出版禁止(禁止系列)

作者：长江俊和

第一卷 推荐序——难题，在阅读之后才将开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推理评论家 路那

我虽然没有做过正式的调查，但大体上来说，喜欢看小说的人，有很高的机率也同样喜欢「谈论小说的小说」或是「关于小说的小说」，严重一点，甚至在小说中看到相关场所（书店、二手书店、图书馆……）、职业（小说家、编辑、记者……）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兴奋——

爱。偶尔脑内啡满出来的时候，我甚至会有这种错觉。

推己及人的结果，就是在看到这类小说时，会一直不停地向朋友推荐，看看嘛看看嘛，与「书」有关的书，就像象牙球中的象牙球，即便雕刻并不精细，但总带着一种巧夺天工的气息。

理所当然地，当我接到编辑的邀稿信，看到「出版禁止」这个书名时，心中着实眼睛一亮——是以「被禁止出版」为主题的小说吧！这绝对是我会有兴趣的小说啊！到底是什么内容、在什么时候被「禁止出版」了呢？在又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下，我开始阅读本书。

小说不意外地采取了「书中书」的形式，也就是由「长江俊和」讲述如何取得散文家「若桥吴成」针对颇富争议的纪录片导演熊切敏与其秘书情人的殉情事件所写出的报导文学稿件《卡谬的刺客》，接着让读者直接阅读「若桥吴成」的采访手稿。若桥吴成作为熊切敏的粉丝，某个程度上无法接受偶像最后居然死于殉情。在这样的基础点上，他接受了一件委托，即在事件发生七年之后，查出熊切敏死亡的真相。对若桥来说，幸运的是，他的努力打动了殉情事件的生还者。情妇新藤七绪同意接受他的采访——大概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说起来，看到一半的时候，我因为手稿中若桥几近偏执地认定熊切敏并非自杀，因而异常详尽地探求每一种新藤七绪可能进行的谋杀方式而感到颇为无趣，甚至腹诽起日本人的「精准个性(ㄗㄨㄢㄋㄧㄡˊㄐㄧㄠˇㄐㄧㄢ)」。尽管如此，「想知道真相！」的心情，还是压过了「啊啊这家伙根本是偏执狂嘛！」的厌烦。这时，或许是呆伯特大神听到我的呼唤，逆转了莫非定律，就在我腹诽过后没多久，译者细心的译注，仿佛一颗原子弹般，把我炸的七晕八素——「原来是这样的小说啊！」看完稿子，在脑海里又过一遍剧情之后，赫然发觉那一切让人厌烦的偏执，竟有更深层的原因。

「藏的不错呢！」反复看了几回后，最终得到这样的感想。事实上，这也是长江俊和最为人称道的功力之所在。拥有导演、编剧与作家的多重身份，长江俊和的代表作，是由不定时的深夜连续剧《放送禁止》打头的「□□禁止」系列。而若是看过《放送禁止》，则会对《出版禁止》的卷头语感到无比的熟悉：《出版禁止》是「写了但无法出版的作品」，同样地，「放送禁止」就是「拍摄了但无法播出的节目」。什么样的因素，让已经制作完成的影片无法播出？「放送禁止」将此作为一个「揭底式」综艺节目的起始，在看似普通的综艺节目底下，利用画面的细节（比如人物、景物或事物的场景安排）暗示观众一个与表面的综艺叙述大不相同的「隐线故事」。有意思的是，此隐线故事并非由节目制作者指出，而是必须经由观者的拆解与再制才得以生成。换言之，若将「放送禁止」视为一谜题，则节目实际上悬置了「解谜」的部分——事实上，或许连「谜面」这部分都隐藏了——观众在阅听之后，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么也就是一次普通的综艺节目阅听经验。然而若觉得有什么「不对」，则阅听后的自我思考与社群讨论，带出了「谜面」（为什么这个节目「禁止播放」？）后，「解谜」的历程才正要开始。同时，由于此一隐线故事被置于「禁止播送」的标题底下，隐线故事作为谜底的「真实性」也就因此得到了保证。这样虚实相间的手法，正好也就是「作中作」最为迷人的魅力之所在——

头晕目眩。那是我看完《放送禁止》剧场版第二集〈日本的大家庭〉之后的第一感想。作为一个日综的爱好者，有说不清的周末下午我把自己种在沙发里看着它们，对于「我家小孩有够多！大家族奋斗记」这类节目的流程自然是烂熟于心，但从未将这类节目与推理、惊悚或恐怖联想在一起——但家庭中其实从来不缺乏暗流、阴影与暴力。而在看完长江俊和的版本后，我觉得我再也回不去了……从此或许难以正视「大家族奋斗记」里面那些彼此扶持的大家族，而不去猜想家族背后是否也有一样庞大的阴影。

文章写到这里，不晓得是否让你也开始有点好奇了呢？关于在规范的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只能埋葬于传媒之外的事件？在文字的内面，到底藏着什么样难以言说的经验？

真实与虚构，彼此之间存在着什么样既相依又竞争，既丛生又独存的结构？

难题，在阅／听之后，才将开展……

第一卷 序／长江俊和

会拿到这份稿子，一切得从一位在制作公司上班的友人说起。

「我这有一份被禁止刊登的报导文学，这份稿子在出版业私下引发很大的话题，你想看吗？」

这位友人常把新人文学奖的参赛作品，又或是未上市的报导文学拿给我看，询问我的感想，但禁止刊登的作品？这倒是头一次。

「我满有兴趣的，给我吧。」

几天后，他将原稿列印出来，用黑色长尾夹固定成册送到我家。

稿量约为一百五十张A4纸，换算成四百字稿纸的话，大约是四百张左右的份量。作者名叫若桥吴成（わかはしくれなり），采访从二○○九年十一月开始，为期四个月。那位友人告诉我，这份稿子原本要在综合月刊上连载，但因为某些原因取消了。

稿子里到底写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被禁止刊登？我抱着「解禁」的心情翻开了封面。

很多情况都可能导致作品禁卖，又或是让出版社决定取消刊登。

战前日本《出版法》规定，书籍文宣出版前必须先经过政府审核，若政府认为「内容不当」便不得上市。直到战后，日本宪法第二十一条「表现自由」撤销国家审核出版物的公权力，日本政府才无法再干预出版。

不过，根据刑法第一百七十五条，政府有权查扣疑似违反公共秩序、破坏善良风俗的出版物作为证物。若经查属实，并确定判刑之后，作品将全数没收，形同禁卖。

除了法律上的原因，如果出版的过程发生了问题，出版社也会自行终止刊登的计划。

当然，这种事并不常见，毕竟出版是很花钱的，无论是送印后发现错误暂停印刷，还是上市后发现问题全数回收，对出版社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为了避免这类风险，出版社在原稿、校样阶段通常会非常仔细检查。

然而，如果作品有以下问题，还是有可能无法上市又或是紧急回收。

① 过去已有明显类似的作品或文章。

② 采访对象或小说角色原型强烈希望作品不要出版。

③ 书中对特定疾病、人种的叙述描写易引发读者误会。

① 也就是所谓的抄袭问题。这种情形通常是作者刻意隐瞒抄袭行为，而编辑、工作人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稿子出版上市，遭读者、原作者指控后，事情才曝光。

② 是人权问题。一般是因为书中内容严重侵犯到采访对象（或是小说角色原型）的隐私，许多人甚至因此一状告上法庭。

③ 则是歧视问题。昭和五○年代前（一九七五年前）常有作品因带有歧视性的描述而被迫取消出版，但近年来出版社学乖了，对这方面变得相当谨慎，此类案例也逐渐减少。

无论出版前再怎么仔细校对，还是有可能因为突发状况而被迫禁卖。

然而，对周刊杂志而言，「撤稿」却是家常便饭。杂志编辑在原稿、校正阶段若发现内容有问题，就会直接撤下报导，因此，很多新闻都在你我不知不觉中石沉大海。

其中又以八卦新闻的撤稿率最高。杂志社拿到新闻后会继续挖内幕，若发现消息可信度不够、资料不足，又或是可能引发社会不良观感，编辑通常都会选择取消刊登。

有些撤稿的理由非常特别。

二○一一年十二月，美国政府要求英、美两家科学杂志撤掉一篇日、荷科学家共着的「禽流感」研究论文。

美国的理由是，该论文有可能被恐怖份子恶用制成生化武器（不过之后在世界卫生组织＝WHO 的要求下，杂志社还是刊登了完整论文）。

我手上的这篇稿子基本上已经完成了。虽然编辑部已在前期杂志上发了预告，但后来还是毅然决然取消了刊登。

这篇稿子采访的，是几年前在媒体界引起轩然大波的一个社会新闻。

作者若桥吴成是一九七五年生于富山县的一位散文作家。

为什么这篇作品会被「禁止刊登」呢？不同于前述原因，它被撤稿的理由非常特别。

至于到底为什么，我们之后再做详述。

读完这份稿子后，我全身颤抖不已。我从未看过这样的报导文学，这里面写的内容是真的吗……说实在话，我有些半信半疑。

为了确认真伪，我透过给我这份稿子的友人，联络上原本要刊登该文的杂志社编辑部，向他们确认来龙去脉后，又继续追查内幕。最后终于确定，里面写的百分之百都是「事实」。

不知不觉中，这部作品像在我心中扎了根一般，令人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我不能让它就此石沉大海。

于是我开始着手出版这份稿件。

耗费四年以上的岁月，我终于取得所有相关人士的同意，让作品得以上市。

作品中有一些不适当的字词表现，但基于尊重作者的原意并未修改。

文中登场的主要采访对象皆按原稿使用假名，并省略部分敬称。

二○一四年八月某日

长江俊和

第一卷 卡缪的刺客／若桥吴成 二○○九年十一月四日（星期三）

为什么日文会将男女殉情称为「心中」呢？

近松门左卫门是日本江户元禄时期的净琉璃、歌舞伎剧作家，同时也是《曾根崎心中》、《心中天网岛》等知名剧作的作者，他的初期代表作《倾城佛之原》中有这么一个段子——

注：日本年号之一，指一六八八年至一七○三年期间。

注：净琉璃、歌舞伎皆为日本传统技艺。

注：改编自真实殉情事件的戏剧作品，中文多译为《曾根崎情死》、《曾根崎殉情》。

「何以证明汝心中于吾之情爱」「吾断指以证之」

（如何证明你心中对我的爱慕之情？）（我切断手指向你证明。）

古时陷入爱恋的男女会将对方的名字刺在自己的身上，又或是切除身体的一部分，头发、指甲，甚至是手指，向对方证明仅存于自己「心中」、肉眼看不到的恋慕之情。

这样的行为称作「心中定情」，其中又以「相守以死，至死不渝」为最高境界，因此日本人才会将「殉情」称作「心中」。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宁愿舍弃性命也要证明彼此爱意的狂乱恋情——当情深至此，人的心中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说来可惜，过去我从未谈过「相守以死」的恋爱。虽说青春期也曾和女孩爱得「死去活来」，但诚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殉情。

我想各位读者当中，大概没有人对「相守以死」这件事无条件地产生共鸣吧？事实上，这个时代愿意以「死」证明彼此相爱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即使能够理解为爱赴死的心情，但能否付诸实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相对的，「心中」这个词汇却被现代社会广泛运用。报章杂志常以各式「心中」为标题，像是「一家心中」（全家集体自杀）、「无理心中」（同归于尽）、「心中未遂」（集体寻死未遂）等等，不胜枚举。

不过，现代的「心中」意思已不同于元禄时期。

「心中」原本是指「以死明爱」的行为，现在却演变成「带着某人一起自杀」之意。

从以下报导便可看出端倪。

二日凌晨四点多，有民众在崎玉县国宅前发现一对男女倒卧路旁，报警后男女仍回天乏术，双双死亡。据崎玉县警方调查，死亡的是一对男女朋友，分别为Y市的专校男学生（十八岁），和住在草加市的无业女性（十八岁）。

两人上月才从同所县立高中毕业，几天前曾透过手机简讯互诉前途渺茫。事发当时，两人用梯子从国宅十楼爬到屋顶，随后从离地面约二十八公尺高的屋顶一跃而下。崎玉县警察正以心中案方向展开调查。

这是二○○四年的一篇新闻报导，一对年轻男女为了「前途渺茫」这种含糊的理由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该报导虽以「心中」称呼二人的死亡，但从中却丝毫无法感受到古时「心中」所包含的那份爱与情意。

此外，「网络心中」是日本二○○○年中旬出现的社会现象。人们在自杀网站上寻求想自杀的网友，举办「自杀网聚」，约出来集体自杀。

这些人不知道对方的本名，对彼此的生平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在网络上相识，以网络代号称呼彼此，初次见面就是约出来集体自杀的那一天。根据日本警方公布的资料，光二○○五年就发生了三十四起网络心中事件，死亡人数高达九十一人。

对现代人而言，「心中」早已不是证明爱情的行为。话说回来，在现在缺乏沟通、疏于交流的生活模式下，我们早已无法为了爱奋不顾身，与情人共赴黄泉。

随着手机和网络的普及，我们的社会生活已产生很大的变化，心理状态也大不如前。但我不禁想，难道在如今这个社会，古时的「心中」已不复存在了吗？

相守以死……这样的爱情是否已从现实生活绝迹，隐身至小说世界了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那天，我初次见到了她。

从上野搭上快车，经过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我于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水户站。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水户，离约好的下午两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爬上月台楼梯，从二楼的自动验票口出站。验票口外是车站二楼，偌大的车站大厅里店家林立，有来自国外的连锁咖啡厅，也有西点店。

车站外有通往百货公司和巴士总站的徒步区，水户黄门和两个手下阿助、阿格的青铜像在路边迎接我。我在徒步区上逛了一下，虽说是午休时间，路上却出乎意料没什么人。

注：日本历史人物，水户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圀的别名，其故事多次被拍成电影、电视剧。

下楼梯离开徒步区，我沿着国道五十号往北前进，大约走了五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家充满复古风格的咖啡厅，红砖外壁爬满了藤蔓，门口挂着古朴的招牌，上面用仿旧字体写着「哥斯大黎加」、「巴哈马」等几种咖啡豆的种类和产地，看来是家正统的咖啡专卖店。

看看手表，指针刚过十二点四十分，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以上。于是我决定到附近走走，杀杀时间。

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回到咖啡厅，一打开店门，门铃叮铃作响的同时，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鼻而来。店内共有七桌，装潢和店外一样复古，处处可见仿旧装饰。很幸运地，当天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沉浸于漫画杂志的男性上班族，以及三个聊得忘我的中年女性。看来她还没到。

我向店员交代之后还有一个朋友要来，随后选了一个离其他客人最远的位置坐下，点了「本日推荐」的衣索比亚咖啡。

说实在话，此刻我仍半信半疑。

当时我热切希望能够采访到某位女性，她是一桩重大案件的当事人，该案曾在社会上引发轩然大波。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她见上一面，向她询问案件详情。

邀访过程可说是困难重重。自案件发生后，那位女性便拒媒体于千里之外，不愿接受任何采访。我透过关系要到她的电子邮件，寄了无数封邀访函给她，但她仅回过一次信，表明自己没有受访的意愿。

我不想就此放弃，我想要和她见面。不，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见到她。「你是否能重新考虑受访的事呢？」「如果不想受访，只是见个面、聊个天也可以。」在那之后我不厌其烦继续写信给她，祈祷她有天能点头答应，但每封信都是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自寄出第一封邀访函已过了两年的时间，连我都觉得自己未免太缠人了，所以约在十天前，我抱着「最后一次」的心情写信给她，说自己仍在调查该案件，想要听听相关人士的说法，希望她能接受我的采访。没想到……

我竟然收到了第二封回信，上面写着「见面详谈」。整整两年，令我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两年，今日终于要在水户得偿所愿。

我无法抑制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毕竟，「见面详谈」不代表她愿意接受采访，也有可能是想当面拒绝我，「你的行为已造成我的困扰，请不要再寄信给我了」。

但无论如何，我终于得以见到她本人，发生于七年前，那个毛骨悚然案件的亲身经历者。至今有多少媒体试着和她接洽都吃了闭门羹，而这样的她即将要出现在我面前，要我如何心如止水？

案发当时，相关消息立刻占据各大报章杂志版面；打开电视，新闻性谈话节目无一不在热烈讨论。然而，直到七年后的今天，该案的真相仍扑朔迷离，媒体也不再提只字片语。

约于数年前，我在友人的委托下开始调查这个案子。一方面也是因为我自己对这个案件非常感兴趣，这一点请容我之后详述。我先是详读了当时的报导、相关书籍，想办法约访相关人士。但后来我发现，光是这样并无法查明案件本质。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要听听看当事人的「亲身说法」。这件案子至今仍真相未明，我想要亲耳听她阐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渐渐地，我产生了一种想法，若没有采访到她，我绝对无法完成这篇报导文学。

而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她真的会赴约吗？

虽然已来到相约地点，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我却无法相信她真的会来。

写报导文学这么多年，常有受访者在当天临时取消采访。她有十二分的可能性会临时反悔，而我也作好了被放鸽子的心理准备……

但最后事实证明，一切都只是我的杞人忧天。

「请问您是□□（※作者本名）先生吗？」

下午一点五十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一位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女性向我搭话。

我抬头一看，她的肤色苍白，脸上挂着不自在的表情，细长的双眼令人印象深刻。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慌乱，下意识地起身回道「是的」。她报上了姓名，表示自己就是和我约在这里的人。

「请坐，我正在等您呢。」

听到我这么说，她不改僵硬表情，只轻轻点头示意说了声「不好意思」，脱下外套坐在对面的位子上。

她脸上没化什么妆，给人的感觉相当朴素，但无庸置疑地，绝对算得上是个美人。

她穿着一袭米色衬衫，外面套了件开襟灰色毛衣，乌黑的秀发扎成一束马尾。皮肤白皙，直挺的鼻梁下是形状姣好的双唇。照理说，她应该已经三十四岁了，虽然淡妆素裹，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年轻，说只有二十几岁也说得过去。

明明约这家咖啡专卖店的人是她，但服务生来点餐时，她却没看菜单就点了柠檬茶，令人有些期待落空。

「这家店好找吗？」

「不难找，我先在网络上查过位置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让您专门到水户一趟。」

「不会不会，是我有求于您，跑这一趟是应该的。您住在这附近吗？」

「对。」

她垂下双眼，像逃避什么似的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本想不经意地打听她的住处，看来是失败了。

我递了张名片给她，再次向她自我介绍。她默默接过名片，看都不看就放在桌角。

喝了一口咖啡，我偷偷地观察她。

她的眼睛是俗称的三白眼，眼梢细长，部分眼眸藏在上眼睑之下。那眼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注：黑眼珠较靠上或靠下，看上去三方眼白很多，故称三白眼。

我放下咖啡杯说道：「谢谢您特地抽空和我见面。」

「嗯……那个，我有件事想请问你……你怎么会有我的电子邮件地址？」

「我的一个杂志记者朋友曾采访过这个案件，听说他知道你的联络方式，就请他告诉我了。」

「……原来如此。」

她看似有些受到打击，垂下双眼，不再开口说话。

本想要跟她解释，不巧这时服务生送了柠檬茶过来，好不容易等服务生走开后，我赶紧说：「抱歉，一般记者之间是不会交换这类资讯的，基于保密义务，我们通常不会把采访对象的联络方式泄漏给外人知道，是我一直拜托他，他禁不住请求才给我的。」

这是事实。当时我处心积虑想要取得她的联络方式，甚至还塞红包给那位记者，才顺利拿到电子邮件地址。

「我想和你见面，无论如何都想跟你当面一谈。」

她依然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手上的茶杯。我理了一下情绪，准备进入正题。

「虽然之前已经在电子邮件中跟你说过了，但我还是想要重新向你说明一次这次采访的目的。」

「在这个人际关系越来越稀薄的年代，我想要报导你曾体验过的『异常恋爱形式』，借此警醒现代日本人。」我真诚地向她述说这次报导的主题，以及自己的想法。

一鼓作气说完后，我啜饮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让独特的苦味蔓延至喉咙深处。而坐在对面的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美丽的双唇微动。

「那件事情已经被大家遗忘了吧，就算我现在说出来龙去脉，也不会有人想看的。」

「没那回事。至今你一直保持沉默，杜绝所有媒体采访，这正是这篇报导的价值所在。而且这个案件……啊，不好意思，请容我称它为案件，这个案件至今仍鲜明地留在人们的记忆当中。有段时间，你曾因为媒体的毁谤而感到很受伤吧？」

我停顿一下，观察她的反应。

她依旧保持沉默。我继续说道：「你之所以避世而居想必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但是，事情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年，若之前媒体有什么不实报导，这次采访正是你为自己辩驳的好时机不是吗……」

她依然无言以对，似乎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不想要给你添麻烦。我只是想了解事情发生时，你的感受、你最真实的情绪，然后将只有你知道的真相报导给世人知道。」

「……说实在话，我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你只要说出记得的部分就行了。」

「我真的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干净到连我自己都感到不敢置信的地步……真的很抱歉。」

「片段记忆也可以，就算只是说你不太记得也没关系，只希望你能答应这次的采访。」

面对我的咄咄逼人，她显得有些不耐烦。她将垂在脸前的头发勾到耳后，紧接着又是一片沉默。我是不是惹她不高兴了？

过了一阵，她低语般地缓缓开口：「你们媒体都这样吗？」

「……你是说，死缠烂打，是吗？」

「……对。」

「不好意思。」

她并没有看我，只是静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我是不知道其他记者如何，但我只追自己有兴趣的案子。而且，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努力说服别人受访。」

「这是你的惯用说词吧。」

「不，这真的是第一次，我是在放手一搏。」

「看不出来。」

她失神般地轻轻叹了口气，盯着不再冒烟的茶杯良久，徐徐开口道：「你打算写什么样的报导？」

「整篇报导将以你的采访为中心，连载在一家综合月刊上。我在电子邮件里也说过，我会将其他相关人士的证词也一起写进报导里，尽可能客观地检验事情的真相。」

「隐私问题呢？真名曝光我会很伤脑筋。」

「你可以用假名。」

「你能保证绝不让我的身份曝光吗……我是不会答应刊登照片的。」

「当然，我会做好所有的隐私保护措施，绝不让你的身份曝光。」

说老实话，不能将她美丽的容颜介绍给读者实在可惜，但竟然她本人都这么说了，总不能赶鸭子上架。我早就料到她不愿曝光照片和姓名，总之，先让她答应受访才是最重要的。

她肯主动提问是好征兆。如果无意受访，自然也不会考虑到隐私问题。

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只要对方肯出来碰面，基本上就一定会答应采访。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她真的毫无受访之意，又何必回我的信？

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步，她就是我的囊中物。

于是我使出浑身解数给她「最后一击」。

「在报导中我会帮你做好万全的隐私保护措施，绝不让你的真实姓名和长相曝光。这个案件是日本特有的毁灭美学的具体体现，现在社会已失去了对爱情的认知，我希望能够做些什么来警醒世人，让他们发现自己的问题所在。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一定要采访你。身为一个报导文学作家，这次的报导可说是我人生的必将成就，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她仍然不肯正眼瞧我。但能说的我都说了，过了一会儿，她悠悠地开口：「……我知道了。」

胜券在握，她已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但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我才发现自己得意得太早了。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无法答应这次的采访。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忆起那件事，一方面，也许这么说会让人不高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并不想悔过。」

「不想悔过？」

「我们的行为天理不容，遭受世人指指点点也是无可厚非。但是……直到现在我仍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不想将那件事视为一个错误……读者最想看到的，应该是我在报导中反省认错吧？但如果我认错，等于是否定了七年前的行为，我不想要那样。」

「我并没有要你反省的意思。」

「但如果我在受访时表示『我不想悔过』，一定会有人因此而受伤吧。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以来我才不肯接受媒体采访。」

她垂着双眼说完。

说得我无语反驳。

「我想将这件事情永远埋藏在我的心中，还请你谅解。」

语毕，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用暗藏忧郁的三白眼眸凝视着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就要被吸入其中，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被狠狠拒绝的事实。

果然我还是太天真了。

一败涂地。

不知如何是好的我，茫然地拿起手中的咖啡杯，打算喝完最后一小口衣索比亚咖啡。

就在这时，她小声地说道：「刚才说的，是我赴约前的想法。」

杯子还来不及离口，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像是逃避我的视线一般低下头，看着桌子说：「见到□□先生你后，我的内心开始动摇。」

「……什么意思？」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本来打算将那件事一辈子封印在内心深处。但是，今天听完你说的话后，我有了新的想法。」

她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吞了一口口水，静静地等待她再度开口。

「也许……把真相说出来，会有什么价值。」

她低头继续说：「我的时间在七年前就停止了，我觉得，这也许是让时间继续前进的好机会。」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瞅着我。

「所以……我改变心意了，我愿意接受采访。」

听到她这么说，不知为何我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胸口有股莫名的情感正在萌芽——

那是一种千方百计打动意中人，追到手后却莫名郁郁寡欢的虚脱感。

就这样，我开始采访七年前那个令世间哗然的案件当事人，历经「心中」却活下来的女性——新藤七绪（しんどうななお）（假名）。

第一卷 二○○九年十一月五日（星期四）

在「不公开真实姓名、不露脸」的条件下，新藤七绪终于答应受访。

我迫不及待地向杂志编辑回报这个好消息。

编辑听到后难掩兴奋，直说他会马上召开紧急编辑会议。虽说企划案尚未正式成立，但难得拿到「熊切敏（くまきりさとし）殉情案」的情妇，同时也是事件生还者的采访权，岂有放生的道理？

我则在家中复习之前搜集的资料，重读当时的新闻杂志报导，拟定今后的采访计划和报导方式。我预计用「采访日记」的形式，以日期分章节写作。

昨天说服新藤七绪受访后，我和她继续聊了约莫二十分钟才离开水户。

原本我打算就地采访的，毕竟夜长梦多，难保她之后不会改变心意。但她却告诉我，她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心情，希望能另约时间。商量过后，我们将访问订在一周后的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聊天过程中，我得知她目前住在水户市近郊的老家，以打工维生，没有固定工作，并取得了她的手机号码。

我想有必要先向各位介绍新藤七绪所涉的案子。

七年前，「熊切敏殉情案」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占据了新闻杂志版面，也是各大新闻谈话节目热烈讨论的话题。年轻一辈的读者对这个案子应该较为陌生，但相信各位读者当中一定还有人记忆犹新吧？然而，大多数人虽然听过这个案子，对详细案情却是一无所知。

因此，我先带大家「复习」一下该案件。

二○○二年十月十七日早晨，一对男女被人发现昏迷在山梨县O镇的出租别墅内，男性经紧急送医抢救后仍不治死亡。据悉，两人皆服用了大量安眠药，司法解剖结果显示，男性死因为服食过量安眠药导致的循环不全，进而引发呼吸衰竭。女性则在送医后恢复意识，保住一命。

男性死者为纪录片导演熊切敏（当时四十二岁），生还女性则是熊切的秘书兼情妇新藤七绪（当时二十七岁）。

熊切原是一家民营电视台的纪实节目编导，于九○年代拍过多部纪录片杰作。

一九九七年离开电视台后，熊切仍不断推出新作，引发广大讨论。一九九九年，他以《死槌》一片讨论世界能源问题，揭露各国能源的利益纠葛，戳破大企业不为人知的黑暗面，并以该片荣获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影展的特别奖。

《死槌》上映的那年，他和女演员永津佐和子（ながつさわこ）（当时三十三岁）结婚。这件事虽是私事，却被媒体拿来大作文章。

佐和子十九岁就担任美日合拍的强档巨片女配角，之后她靠着美丽的容貌与精湛的演技，接连演出多部电视剧和电影女主角，演艺事业不断创新高。

熊切曾帮电视节目拍摄佐和子的贴身采访纪录，两人因此有了进一步交往。他们是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打开谈话节目、翻开女性周刊，常能见到他们琴瑟和鸣的恩爱模样。当初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一对夫妻，居然会以熊切外遇殉情作结。

熊切是影像制作公司「熊切娱乐公司」的董事长，该公司的制作人森角启二（もりかくけいじ）（假名）是案发当日发现两人昏迷在山庄里的目击者。

据森角表示，二○○二年十月十六日他接到佐和子的联络，说熊切传来的简讯很不对劲，似乎有自杀之意，于是他立刻赶到位于目黑的熊切家。

事实上，当时熊切已有好几天没进公司，就连森角也联络不到他，如果熊切的简讯内容为真，他一定要想办法阻止悲剧发生。然而，简讯并未写明熊切身在何处，手机也已关机，森角只能和同事合力寻找熊切的下落。他们去了所有熊切有可能去的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人。

翌晨，森角想到熊切常到山梨县O 镇的出租别墅写稿，便只身前往查看。

森角的预感成真了，他在山庄里找到失去意识的熊切和新藤七绪，两人身旁散落着喝掉三分之一的一百八十毫升烧酒瓶和酒杯，以及大量的安眠药袋及铝箔包装。森角马上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将两人送至附近的医院急救。

警察在案发现场搜出熊切的亲笔遗书，以及录有两人殉情全程的影带。

八小时后的下午五点多，熊切呼吸停止，正式宣布死亡。

三天后的十月二十日，新藤七绪从昏迷中苏醒。

隔天二十一日，新藤七绪的状态趋于稳定后，警方开始对她侦讯。一开始新藤七绪什么都不肯说，直到警方告知已扣留别墅内的遗书和影带，她才承认自己和熊切外遇已达一年之久，并从很久之前就和熊切策划一起殉情。

无论是别墅里的证据，还是新藤七绪的证词，在在都显示熊切有明确的「自杀意愿」。因此，警察断定这是一起殉情案，并未以刑事案件送办。

新藤七绪约在案发一年前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在大家眼中，她是能干的美女秘书。然而她却跨越男女的那条线，和熊切陷入外遇的温柔乡。

为什么熊切和新藤会决定一起「心中」呢？

别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熊切是知名女星的丈夫，又是炙手可热的电影导演，可想而知，他的外遇心中事件肯定被媒体拿来大作文章。以下是当时的一篇杂志报导：

〈惊爆！与爱共赴黄泉！！独家揭露永津佐和子之夫——「天才」纪录片导演熊切敏的亲笔遗书！！揭开神秘的外遇殉情真相？!〉

本月十七日，导演熊切敏来到秀峰南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别墅区，在别墅内自我结束生命。

有多部杰作问世的知名纪录片导演、女星永津佐和子（三十六岁）之夫——熊切敏突如其来的死讯震惊了日本全国，更令人错愕的是，他是以「心中」的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且对象竟是秘书A小姐（二十七岁）。

是的，你没看错，熊切不仅外遇，还以殉情作为这场外遇的句点，这无疑是对妻子永津佐和子的背叛行为。

和熊切一同寻死的，是他的秘书兼情妇A小姐，因A小姐目前仍在住院，至截稿前记者无法取得她的联系。本刊透过某个独家管道拿到熊切的亲笔遗书，以下为遗书全文——

「我不打算写寻死的理由。因为无论身处何世，人之将死都不需任何理由。」

簇新的纯白信纸配上熊切平时爱用的钢笔笔迹，字字刀头燕尾，笔锋劲利。据说熊切和挚爱的女性一同踏上不归路时，这封信就放在他的身旁。

「悖逆天意，我们决定自我了结性命。

我们只是深爱着彼此，她为我所着迷，我为※※（指A小姐）而沉醉，仅此而已。和相爱的恋人一同离世是何等的愉快，这是自然的真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与她一次又一次地不断交合，然而，无论我们如何情深意浓，互诉情衷，即使翻云覆雨时几乎要融入彼此的身体里，我却还是看不到。看不到什么？心……

我想亲眼看看，人心中的模样。

仅此而已。

我知道这么做会给周遭的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但我俩决心已不容动摇。就算要和全世界为敌，我仍要与爱共赴黄泉。

就有如误闯沙漠而死的无名蝼蚁，又或是极尽繁华而亡的古老巨城，我不过是依循自然真理，腐朽而终罢了。

熊切敏」

「悖逆天意」、「与爱共赴黄泉」。

留下这些遗言，熊切为自己的人生画下休止符，成了不归之人。

警方在案发别墅中找到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本刊曾与警方交涉，希望能为读者取得该影片，却被他们以「家属不愿对外公开」为由回绝。

本案第一个发现者是隶属于「熊切娱乐公司」的M制作人。他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一进到山庄，我马上发现情况有异。桌上有大片呕吐物以及大量安眠药包装。我在内部的日式房间找到紧紧相拥而眠的两人，怎么摇都叫不醒。我心想大事不妙，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虽有M制作人的即时相救，却为时已晚，熊切仍在医院撒手人寰。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场外遇悲剧，将两人送向殉情之路呢？

对妻子的背叛，不被祝福的感情——是否才是将熊切逼上绝路的主因？

国外新闻专家兼媒体评论家唐泽悟对此表示：

「熊切虽然本身是影像工作者，却不断在『摧毁』纪录片。他的作品既激进又带有攻击性，是纪录片界的革命先锋，其表现手法隐藏着可能引发社会变革的惊人潜力。近期，很多国外评论家好不容易才注意到熊切的才能，可惜啊，真是太可惜了！我只能说，熊切的死对纪录片界无疑是一大损失。」

那么，熊切的妻子——永津佐和子现在心情又是如何呢？

本刊曾向永津的经纪公司邀访，无奈只获得这样的回应：「因事发突然，我的心情还很乱，因此无可奉告。」

女星永津佐和子因熊切的背叛而成了寡妇。曾经如胶似漆的爱人，如今却和情妇殉情而死，不知永津佐和子现在是以何种心情独守空闺呢？

案发当时，几乎所有媒体都像这家杂志一样，视此案为一桩「外遇殉情」，将重点放在天才导演和秘书的不伦之恋，两人如何走上殉情之路，遭受背叛的知名女星又有何反应……等等。

不过，也有媒体认为案情并不单纯。部分周刊、晚报臆测熊切并非死于殉情，而是被人所杀害。报导一出，震惊社会。

的确，熊切拍摄的纪录片将许多社会的黑暗面赤裸裸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树敌众多也是无可厚非。

他的作品皆以真实人物、团体丑闻为拍摄主题，攻击炮火猛烈，毫不留情。他在《死槌》中谴责世界各国的一流企业；以《日出之国的遗言》一片彻底揭露日本政坛的腐败；《INU》则以杀人悬案的真相为拍摄主轴，挖掘警察机构的无能内幕。

有些媒体质疑这场殉情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暗杀，背后黑手其实是黑道、右翼份子，甚至牵扯到海外黑手党、武器商人等非法组织。

当然，无论这些报导写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只是口说无凭。因为现场留有熊切的亲笔遗书，以及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

「亲笔遗书」和「影带」是熊切自杀的两大铁证，警方也因此断定熊切的死并非刑事案件。

二○○二年十二月，案发一个多月后，永津佐和子首度打破沉默，接受妇女杂志采访。以下节录自该杂志访问内容：

「至今我仍无法相信我先生自杀的事实。熊切他有家人，手头还有正在拍摄的纪录片，甚至还策划了许多今后预定拍摄的题材，很难想像这样的他会做出『自杀』这种愚蠢的行为。我先生是个展望未来的男人，他绝不可能亲手为自己的时间画下句点。」

这是事件发生后永津佐和子唯一的对外发言。从这份访问中可以看出，她和部分媒体一样，认为这场殉情只是假象，怀疑熊切是因为某些原因遭人杀害。

唯一知道真相的新藤七绪于案发两个月后出院，之后便杜绝一切媒体采访，对该案始终只字未提。

案发当时，所有媒体都一头热地报导相关消息，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事情也渐渐退烧，就这么过了七年。

以上就是新藤七绪亲身体验的殉情案全貌。

接下来请容我说一点私事。熊切的纪录片是我的启蒙恩师，学生时代，我偶然在电视上看到熊切编导的纪录片节目，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因此才会追随熊切的脚步，投身新闻界。

激进的影像和戏剧表现是熊切作品最吸引我的地方，他总是不按牌理出牌，勇于打破常识。

在国际间获得高度评价的《死槌》可说是熊切的毕生力作。该片以影像叙事诗的方式拍摄，片中使用了多元的戏剧手法，从长达四十六亿年的地球史角度探讨温暖化、核能发电等现代世界能源问题。

《死槌》是一部非常特别的纪录片，熊切在片中加入了音乐剪辑、动画演出，借此嘲讽人类破坏环境的行为有多么愚蠢，于拉响环保警钟的同时歌颂地球生物的美好。庄严的影像配上肃穆的音乐，不知赚了多少观众的热泪。

然而，《死槌》所带来的冲击不仅限于电影界。随着在国外影展得奖，该片成为国际间炙手可热的话题，片中提及的黑心大企业也因此股价暴跌。不仅如此，东欧某国甚至因为政府包庇片中的黑心企业，引发环保团体及市民不满，进而发展成社会暴动的大事件。

战后日本政坛的腐败一直都是媒体间的禁忌话题，而《日出之国的遗言》却打开了这个潘朵拉之盒。这部片上映前就被政界视为眼中钉，上映期间甚至有警察在电影院中看守戒备。有政治评论家分析，该片是引发隔年众议院解散、国会重选的导火线。

《INU》则揭露了警界不为人知的问题。熊切为拍摄这部纪录片，故意在采访期间做出侮蔑警察的行为，让自己以妨碍公务的罪名被捕。他在片中毫不保留地说出自己在拘留所内的遭遇，以及警察问话时的状况，引爆相当大的话题。

熊切的纪录片每每都在推陈出新，永远不乏惊人之举。

如前所述，我会投身新闻业是因为受到熊切的影响。虽没有见过他本人，但熊切绝对是大大改变我人生的「罪魁祸首」。

因此，七年前在电视上看到熊切自杀的消息时，我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心想：「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了！」然而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看错。

为什么熊切会沉溺于外遇这种世俗的行为呢？又是什么致使他走向破灭之路呢？即使是如此熟悉熊切作品的我，至今仍想不明白，当初他是以何种心情选择「心中」作为生命的结局。别说追究原因了，简直是毫无头绪。

然而，至今约两年前，一位友人突然问我：「有个人想调查熊切敏死亡的真相，你愿不愿意帮忙解开谜团？」

友人不愿告知「那个人」是谁，只说那人愿意提供优渥的报酬。

听完他的话后我心想，熊切死亡真相至今未明，若就这样放置不管，这件事只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最终消失在世人的记忆当中。我也急欲知道熊切为何而死，而且，相较于案发当时，我的采访能力已有些许进步，应该已有能力客观报导整件事情。我想，解开熊切的死亡谜团也许是我无法逃避的宿命。在该想法的驱使下，我接受了这份委托。

后来我才发现，这份工作成了我的毕生事业，甚至可说是赌上了记者的生命。就这样，我开始动手调查熊切敏殉情案的「谜团」。

首先，我摒除所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尽可能客观地阅读当时的媒体报导。然而，无论我再怎么反复翻阅，还是无法理解熊切为爱赴死的心情。读着读着，我的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想法——

熊切该不会是遭人杀害的吧？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就像熊切的妻子永津佐和子在杂志访谈中所说的——

「很难想像这样的他会做出『自杀』这种愚蠢的行为。我先生是个展望未来的男人，他绝不可能亲手为自己的时间画下句点。」

警察之所以断定熊切一案为殉情，是因为现场留有熊切的「亲笔遗书」和「影带」。但是，遗书可以伪造，影片内容至今仍未公诸于世，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什么「殉情影带」。

随着看的报导越来越多，我越发觉得这场殉情根本就是一场「谎言」。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如果真的有人「以死」封口，杀害天才纪录片导演熊切，同样身为新闻界人士，我绝不容许凶手逍遥法外——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做人不能自顾自地口说无凭。也许真如警察判断，熊切是自愿以「外遇殉情」作为人生的句点。

如果熊切真是自杀……我想知道他为何选择殉情。

为什么熊切会「悖逆天意」、「与爱共赴黄泉」呢？

平凡的我，实在无法理解个中道理。不过，既然我接受了这个采访委托，如果熊切真是为爱赴死，我的职责就是将他当时的心境公诸于世，揭露真相。

熊切敏究竟是死于非命？还是自我了断？

无论如何，有一个人一定知道真相，那就是新藤七绪。

第一卷 二○○九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下午一点三十一分，我再度踏上水户的土地。

走出验票口，穿过车站大厅。这次我不是去有水户黄门铜像的徒步区，而是往反方向前进，从南口走出车站大楼，前往隔壁的都会饭店。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进入位于饭店一楼的咖啡厅。

因是平日，又刚过中午，店里显得有些冷清。我请服务生给我一个离其他客人最远的位子，他安排我坐在窗边角落。

离约定的时刻还有十五分钟以上。因身子有些冷，我点了一杯热姜茶驱寒。望着窗外种有行道树的人行步道，等待七绪的到来。

新藤七绪在八天前答应受访，她会依约出现吗？但愿她还没有反悔。

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看见新藤七绪出现在饭店大厅，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穿着羽绒外套和牛仔裤，和上次一样，脸上挂着有些逞强的表情。等她脱外套坐下后，我说：「百忙之中还请你抽空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我比较不好意思，又麻烦你大老远跑一趟……其实我也可以去东京的。」

「没那回事，一点都不麻烦。对了，你今天时间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不用担心。」

说完，她向前来点餐的服务生点了柠檬茶。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新藤七绪——

她的表情一如往常般僵硬，视线依旧落在桌面上。阳光穿过窗外的行道树空隙洒进店里，为她的乌黑秀发添了一丝光泽，更显得她容貌出众。

我的心为她所酝酿出的神秘魅力而动摇。

为了纾解彼此的紧张情绪，我先是和她闲聊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柠檬茶送来了，我从包包中拿出录音笔跟她说：「为求正确，采访过程我想要录音。」

「那么，我们就开始啰。可以吗？」

「可以。」

「接下来我会针对七年前的案件发问。先声明一下，有些问题可能会有些失礼，还请你原谅。」

「……我明白了。」她的语气有些牵强。

「当然，若有难以启齿，或是不方便回答的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

语毕，我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热姜茶润喉，打开事先放在桌上的采访用笔记本，向坐在对面的七绪说：「那么，我们开始啰。」

下午两点二十分，我正式开始访问新藤七绪。

【新藤七绪·第一次采访录音】

问：首先，请你叙述一下当上熊切秘书的过程？

——朋友介绍。

问：哪一位朋友？

——偶然认识的熊切亲戚，他介绍我到熊切公司工作。

问：在那之前你从事什么工作？

——嗯……（稍作思考）。这实在有点羞于启齿……我曾经有一个目标，与其说目标，应该说是一个梦想，在进入熊切公司之前，我一直在追逐这个梦想。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方面的才能……才放弃追梦，另谋出路。

问：是什么梦想呢？

——抱歉，实在太丢脸了，我说不出口。

问：你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后就是担任秘书吗？

——是的。我和前述的那位朋友提起找工作的事，他推荐我到熊切娱乐公司试试看。当时正好熊切的秘书离职，我也就顺水推舟了。

问：你以前当过秘书吗？

——没有……但工作性质非常类似。

问：在那之前你知道熊切这号人物吗？

——当然知道，我看过几部他的作品。其实刚开始上班时我非常紧张，毕竟他这么有名，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这个工作。

问：秘书主要是做什么工作？

——行程管理。有时也会帮忙谈酬劳、整理剧本。

问：你和熊切的交往是事实吗？

——……是的，没错。千真万确。

问：为什么你们会发展成那种关系呢？可以告诉我前因后果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以前我总认为熊切高高在上，和我的身份是云泥之别。但实际当上他的秘书，和他有进一步接触后，才发现他有外人看不到的一面……在电影界，他是个伟大的导演，但说老实话，就一个普通人而言，他有严重的人格缺陷。得知他的缺陷后，我发现自己和这个天才的内心有了深切交流……本来我对他只有崇拜之意，渐渐地，该怎么说呢……就对他产生了男女之情。应该是这样吧……

问：熊切的人格缺陷，具体而言是哪一部分呢？

——这个……因为关系到他的名誉，所以我不能说，抱歉。

问：是谁先提出交往的呢？

——应该是我先对熊切产生特殊的好感，本来我打算将这份感情埋藏在心底，毕竟他是有妇之夫，而且，他怎么可能看上像我这种人……不过，即使没有说出口，他似乎还是感受到了我的情意，并接纳了我，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问：熊切是个有妇之夫，对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我知道自己这么做并不妥。熊切的太太既漂亮又能干，个性方面也很令人尊敬，可说是无从挑剔的完美女性……所以，对于介入他们的婚姻我感到非常愧疚。但是……我对熊切的爱慕之情，胜过了对他太太的罪恶感。我很清楚自己这么做是天理不容，但我已无法回头。

问：熊切和太太的婚姻生活有问题吗？

——没什么特别的问题。熊切太太虽然每天忙着拍戏，但还是有做好妻子的本分。对熊切而言，太太是他的最佳拍档，两人既是夫妻，就某层意义而言也是一同奋斗的伙伴。而我，则介入了他们之间。

问：你曾逼迫熊切和太太离婚吗？

——没有。我几乎没有和熊切提过他太太。我不想问，熊切也不想说。他太太是我俩的禁忌话题。

新藤七绪真诚地回答我的提问。

无论是多么失礼的问题都来者不拒，我感受到她满满的诚意。

不过，不知道是否因为心生愧疚，一提到熊切的太太，她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层灰般黯淡无光。

问：是谁先提议殉情的？

——熊切。

问：可以叙述一下当时的情形吗？

——大约在殉情一个月前，熊切的影片制作正好告一段落，繁忙的工作日程中出现难得的空档。他平常忙得没日没夜，那段时间却异常地放空，没有紧接着进行下一个企划。就在这时，熊切突然提议要殉情。

他笑盈盈地问我：「我们一起死吧！」一开始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只回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没想到他却突然嚎啕大哭……听着听着我才明白，原来他是认真的……

问：他为什么会提议殉情呢？

——……当时的我不知道，事到如今也不是很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会想和我共赴黄泉……

问：你不曾问过熊切吗？

——对，我没问。说也奇怪，人家邀我一起自杀，我却没有问清楚缘由……但就算不用问，我也大概猜得到，当时熊切其实有很多烦恼，无论是公司也好，作品也好……

问：我以为他的工作很顺利。

——公司表面看似风平浪静，但其实早已负债累累，内部经济相当吃紧。在缺乏资金的情况下，熊切无法拍摄想拍的作品，甚至因此丧失导演应有的干劲。再加上我的出现打乱他的私生活，大大动摇了他的人生。事隔七年，如今我已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判断……熊切深爱着妻子，即使和我外遇，他对妻子的感情依旧不变。

正如我前面所说，佐和子小姐于公于私都是非常优秀的女性，对具有导演身份的熊切敏而言，她是无可取代的伴侣。然而，我却介入他们之间，熊切也真心爱着这样的我。我想，他应该是无法承受同时爱上两位女性的矛盾……

问：这就足以让他自杀吗？

——熊切的个性细腻。正如我刚才所说，他无法承受同时爱上两位女性的矛盾，因此而感到非常痛苦。我和他一样左右为难，一方面觉得对不起佐和子小姐，却又不想失去熊切。

问：当他邀你殉情时，你怎么想？

——一开始我当然拒绝了。当时我才二十几岁，从未有过轻生的念头。但几天后我突然意识到，如果熊切独自踏上不归路，我该怎么办……我无法想像没有熊切的人生，因此而感到非常害怕，全身颤抖不已……现在回头想想，当时我应该要想办法阻止这场殉情的，然而我却像着了魔一般，于是……

问：你就接受了他的提议？

——……对，我不想和熊切分离，所以就……

我不知道这么说好不好……但说实在话，我很高兴他选了我。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呐喊着：「我赢了！」……

问：赢了？赢了谁？

——他太太，佐和子小姐……

静静说完后，七绪悠悠地垂下双眼。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眼眸深处闪过了一丝女人的「业障」。

问：山庄那次是你们第一次殉情吗？

——不，之前我们曾在东京都内的饭店内试过一次，熊切说他想仿效「阿部定事件」……

注：一九三六年，女服务生阿部定于性交时将情夫绞杀并切除生殖器之事件。

问：「阿部定」？那……你有切除他「那里」吗？

——（双颊泛红）没有，他指的不是那方面。据说阿部定和情夫是以互相绞首的方式定情，熊切说想要模仿这个方法……但试了好几次都无法成功。毕竟要把对方勒死是非常恐怖的事，我们实在做不到……决定换个方式后，我便提议用安眠药自杀。

我曾在书上看过，吃大量同种安眠药是死不了的，最后只会全数吐出来。但如果将多种不同成分的安眠药混合后用酒吞下，少量也能致命……于是我便假装失眠，到不同家医院看诊，搜集各种安眠药。

问：然后，你们决定在山梨的别墅自杀是吗？

——对。

问：是谁提议去别墅殉情的？

——是熊切。他说，他曾在深山里的出租别墅中整理过几次长篇剧本，那儿人烟稀少……能够在不被人打扰的情况下安稳地迎向死亡……

问：去别墅之前，你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吧？

——没有。饭店殉情失败后大约过了十天吧，我们两人一起外出吃饭，回家路上他突然说明天要去山梨。隔天我们就带上搜集好的安眠药，开着熊切的车出发了。

问：到别墅后，过了几天你们才殉情？

——第一天到达别墅后我们两人都已累坏，什么都没做就睡了。一直睡到隔天中午起床，一起出门采买食物，之后虽然也有外出，但只是在别墅附近散步而已。基本上，我们一直待在别墅里，不分昼夜地睡睡醒醒。

别墅的窗外是一片湖泊，曾有几个小时，我们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地望着湖泊。别墅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在那儿待了整整四天。

问：据说你们在山庄内录影，是真的吗？

——是真的。熊切随身带着采访用的摄影机。他在山庄里对我拍摄，偶尔也会叫我拍他。

问：这段影像相当珍贵呢。如今影带在哪里呢？

——这个嘛……（稍作思考），当初警察查扣影带做为证物，我不知道现在在谁的手上。

问：你曾经建议熊切「放弃殉情」吗？

——不……我从没说过这种话。不过……我曾经一度想逃出别墅。有天早上我独自醒来，看着窗外旭日甫升、晨雾未消的湖畔美景，莫名就湿了眼眶……我并不怕死，但一想到家人，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瞬间我心想，干脆趁他在睡觉时逃走算了……

然而，最后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如果我真的离开，等于是背叛了他的情意，我不想要这样。

问：接下来的十月十六日你们正式殉情。也许这对你而言有些残忍，但能否请你告诉我事发当时的来龙去脉呢？

——好。我记得那天……下着雨。熊切突然拿起笔，在全新的信纸上写字。我马上就意识到他是在写遗书。望着他的背影，我心想：「是时候了。」接着他说：「帮我拍。」于是我便打开摄影机，录下他写遗书的身影。

写完后，他默默将刚写好的遗书交给我。我问他：「可以看吗？」他回答：「可以喔。」我便看了。

看到一半，我不禁潸然泪下。对我而言，这不是遗书，而是文情并茂的情书。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什么叫做「死而无憾」。看完信后，熊切与我交合，我心想，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缠绵了。

之后我们一起淋浴更衣。不知不觉中雨停了，夕阳的光辉透过树枝空隙洒进房内。

熊切坐在庭院的凉椅上，要我帮他拍摄。面对镜头，他开始交代遗言。

问：遗言说了些什么呢？

——正确内容我记不太得了……（稍作思考）印象中他好像是说，爱有各种形式，有生儿育女的正轨之爱，也有迎向毁灭的偏门之爱。但是，堕落也是一种爱的形式，那儿有没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终极喜悦。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顿时蒙上一层泪意。

她从包包里拿出手帕，俯着身子掩面抽噎。我默默地等待她恢复平静。

问：录完遗言以后呢？

——因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便回到别墅。熊切说：「动手吧！」于是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各类安眠药，倒了两杯烧酒，将安眠药溶入酒里。药粉很快就溶化了，但药丸却迟迟无法溶解。我用搅拌棒仔细将药丸压碎，否则根本咽不下去。这些过程全被熊切给录了下来。

溶完安眠药后，熊切将摄影机放在桌上，坐到我身边。我的全身颤抖不已，说得准确一些，在溶药时就已抖个不停。熊切将我用力拥入怀中，安慰我说：「没事的。」但我仍颤抖得不能自已，泪如雨下，无法压抑心中澎湃的情绪。

熊切就这么抱着我。不知不觉中，夜晚悄悄来临。

然而，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发抖。熊切在我的耳边低喃：「不如下次吧？」我浑身颤抖得无法回答。他抛却妻子，舍弃名誉，就为了贯彻我俩的爱。而我却无法回应他的这份感情，我好恨这么没用的自己。

熊切抛弃了佐和子小姐，选择我做为他的终生伴侣……而我，却只是个连「定情」都无法做到的蠢女人。这时我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嘲笑我，愚弄我，讪笑谩骂。

不是的！我也做得到。不！只有我才做得到。我们的「心中」是熊切的最高杰作，而能够完成这部作品的只有我，全世界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我……于是，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到这里，她已泪如雨下，虽以手帕掩面，却无法阻止眼泪夺眶而出。周遭的客人纷纷对我们投以异样的眼光，虽说我还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但看来今天是无法继续了。

待她情绪恢复，我说：「谢谢你。今天先到这边吧。」

「……好，不好意思。」

她抬起哭肿的双眼看着我。

不知不觉中，窗外射进的阳光已染上金红。指针指着下午三点五十分，访问开始已过了一个半小时。

下午四点多，离开饭店咖啡厅，我和新藤七绪走在银杏并立的国道上，打算一起去吃饭。

走着走着，她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平静。

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来到市区一家老房子风格的荞麦面店，畅饮当地的雾筑波日本酒，并点了炸什锦和蒸笼荞麦面配酒。

用餐途中，我向她表明自己受到熊切多大的影响，滔滔不绝地讲述熊切作品的魅力。她听得睁大了双眼，似乎很惊讶我竟然如此了解熊切。

听我说完后，她也聊起自己的事情，说自己从七年前殉情后身体一直不好，至今仍为后遗症所苦。她无法像一般人一样正常工作，最后只能辞掉打工，过着无业生活。难怪她的肌肤如此苍白，原来是身体不好的缘故。

和她聊了约莫一小时，我们离开餐厅，一同步行至水户车站，订了下次的采访日程后便和彼此道别。

下午六点多，我赶上开往上野的快车，踏上往东京的归途。

回家路上，我接到杂志编辑的电话。他说，编辑会议已正式决定刊登我的报导。这是「新藤七绪」第一次在媒体上曝光，想必一定能引起广大回响。目前预计以连载的方式分段刊登，等我采访有一定进度后，他们才会决定刊载日期。

之后我致电给委托我采访的友人，向他报告目前的状况。

「熊切敏殉情案」的解谜行动已前进了一大步。

回到家后，我迫不及待地动手整理今天的采访内容。

新藤七绪的证词和我搜集的报导资料内容并无太大的出入，采访过程中我也仔细观察了她的反应，看起来实在不像说谎或刻意隐瞒。

这次采访得到的新情报，大致可浓缩为以下四点——

① 提议殉情的是熊切。

② 在到别墅殉情前，两人曾一度殉情未遂。

③ 准备安眠药的是新藤七绪。

④ 先喝下安眠药酒的是新藤七绪。

我比较在意「新藤七绪先喝下安眠药酒」这一点。

若殉情的其中一方没有自杀意愿，检方可根据加工自杀罪、杀人罪起诉另一方。以下要介绍一个相关判例——于昭和三十年代（一九五五年～一九六四年）日本和歌山县发生的「心中案」。此判例非常有名，甚至还被收录进刑法教科书。

某男和一位餐厅女服务生交往。

这段感情让他负债累累，父母因此逼他和这名女性断绝往来。

某男和女友提议分手，女友却不肯，还说与其分手她宁愿殉情。某男根本不想死，但还是假装答应殉情，打算让女友独自丧命。

几天后，某男把女友带至无人的深山中，喂女友喝下氰化钠，骗她说自己之后会随她而去。但事实上，他却在女友死亡后独自活了下来。

最高法院认为，「该女会殉情，并非出自正常自由意志之判断，而是因为相信了某男『之后会随她而去』的说词。『心中』只是某男夺走女友性命的手段」，因此判决某男杀人罪成立。

反观熊切的例子，提议殉情的是熊切，先喝下安眠药的却是新藤七绪。

如果熊切想杀害新藤七绪，骗她喝下安眠药后自己没喝，那么，熊切就有可能被判杀人罪。

然而现实却是，新藤七绪喝完药后，熊切也于喝下含有大量安眠药的烧酒后死亡。也就是说，熊切有明确的「殉情意愿」（遗书和影带就是熊切有「殉情意愿」的最佳证明）。

而且，新藤七绪比熊切「抢先一步」喝下安眠药烧酒，代表她也有「殉情意愿」。若她对熊切怀有杀意，想要假殉情、真杀人，那她应该会先哄熊切喝药才对。

我想，警方应该也是基于以上几点，才推断此为一宗「心中案」，而未以刑事案件送办。就今天的受访内容而言，并没有矛盾的地方。

但有一点我却无法接受。

根据新藤七绪的说法，她比熊切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能证明这点的，只有那卷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而该影带从未对外公开，仅有少部分侦办人员看过。

好歹那也是知名导演熊切敏的生前最后影像，应该有很多人想看吧？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但市面上却从未流出过任何片段。

我不禁心生怀疑——

这卷号称录有殉情全程的影带，真的存在吗？

假设根本没有这卷影带，一切都是新藤七绪的谎言……那么警察为什么并未将她依法送办，也没有后续的调查行动呢？

我的脑中浮现出骇人的想像。

谋杀。

会不会是有人杀了熊切，并对警方施压，迫使他们暂停搜查呢？

当然，现在的我还没有证据，但就殉情当时熊切的处境而言，我的推理也并非全无可能。

以下是熊切心中案发生的十个月前，一份晚报所刊登的报导。

〈女星永津佐和子之夫——熊切敏遭下追杀令？!〉

惊爆！听过国际知名导演熊切敏吗？如果没听过，那你一定知道美女演员永津佐和子！熊切敏就是永津佐和子的丈夫。本刊获得消息，如今熊切敏正深陷巨大危机之中。

该危机起因于下周上映的纪录片——《日出之国的遗言》。这部硬派社会纪录片彻底揭露现代日本政界的腐败，而导演熊切也实际参与了演出。影片中，熊切将政界领袖大佬「K」的照片丢入泥中践踏，景象有如「踏绘」。

注：十七世纪日本德川幕府所制定的仪式。当时幕府为抵制基督教，曾强迫基督徒践踏圣像以证明自己已背弃基督教。

民众参加试映会后，立即在网络上热烈讨论此事，事情因此提前曝光。「K」的办公室立刻向该影片的制作公司——熊切娱乐公司以及影片发行公司提出抗议，要求将电影即刻下映，但熊切方面对此回应，「这是一种对日本政治愤怒的表现，也是我本人的主张，我绝不为此道歉」，态度相当强硬。

据传，电影中被「踩在脚底」的「K」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大哥级人物，外界因此相当关注「K」对此挑衅行为的反应。虽然「K」迟迟未对外表态，但可别以为事情就此落幕。

即使「K」本人愿意息事宁人，他的「信徒」却不肯轻易放过熊切。

「K」在政经界、黑白两道拥有为数众多的信徒，其中不乏狂热分子。根据本报的可靠消息来源，某些狂热信徒已暗自发起「猎熊头行动」，对熊切发出「暗杀令」。

有如与之呼应一般，熊切身边最近可说是变故连连。

一位熊切身边的影片制作人员指出：「最近熊切身上确实发生不少怪事。大约一个多月前，熊切开车出门采访，车子却在上高速公路后煞车突然失灵，幸好最后只酿成擦撞护栏的小车祸，无人伤亡。但整个过程可说是千钧一发，差一步就酿成大祸。不仅如此，我们公司几乎每天都收到恐吓信，又或是诡异的传真和电子邮件，大家都被逼到快要疯了。我们这才知道，自己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物了。」

本报致电熊切所经营的「熊切娱乐公司」，得到的回应是：「无论如何，熊切绝不撤下该片段」。

本报也希望「无论如何」，熊切可千万别让永津佐和子守寡才好。

《日出之国的遗言》于该报导刊出的五日后上映。

如前所述，电影上映第一天可说是风声鹤唳，甚至还请来警察进驻电影院，以防万一。

以往熊切作品的票房一直十分吃紧，但在这些「免费宣传」之下，本片开出了不错的成绩。

熊切导演在影片中揶揄挑衅的，正是政界大佬「神汤尧」（かみゆたかし）。

神汤是叱咤政经界的风云人物，手下拥有庞大的黑道势力，自他从政以来，不知多少政敌离奇死亡。神汤在警界也相当吃得开，据说数年前，他曾动用权力压下首相儿子犯下的杀人案。

神汤的力量真的如此之大吗？有传言指出，神汤年轻时曾旅居国外，因此和某国情报机关深交；也有人说，他曾是陆军中野学校的情报员，但这些都只是未经证实的讹传。英国经济杂志曾称神汤为「世界级政治黑手党」，甚至有国外的财经人士认为「神汤有撼动日本的实力」。

神如神汤，要「弄」出一桩心中案应该不难。应验了上述报导的警告，熊切太太真的成了「寡妇」。

不过就现阶段而言，尚无任何证据显示神汤就是「熊切敏殉情案」的幕后黑手。没有可信的人证物证，有的只是口说无凭的讹传与臆测，

许多专家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他们认为，神汤好歹也是线上的政治人物，虽说他是为非作歹、恶名昭彰，但也不至于为了熊切这种小人物铤而走险，犯下「杀人罪」。

然而，即使神汤并非幕后黑手，熊切还有许多其他仇家。熊切曾和无数的政治团体、宗教团体结仇，海内外也有很多企业恨不得他能消失。据传，他甚至和一些非法组织也有过节。这么多人对熊切恨之入骨，「谋杀论」真的只是单纯的臆测吗？我想很难说。

无论如何，假设殉情是一场「伪装」的话……和新藤七绪一定脱不了干系，她有极大的可能作伪证。

但是——

说实在话，就我今天的观察，她的反应充满诚意，真情流露，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

真相到底为何？

新藤七绪是否为了某个目的，演了一出「假殉情，真谋杀」的好戏？

还是说，她是真心深爱着熊切，单纯想要「与爱共赴黄泉」？

我以为实际访问她后能让案情露出一丝曙光。

没想到听完她的说法，反而令我更加混乱了。

第一卷 二○○九年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四）

下午一点多，列车驶进水户站。

不巧天空下着细雨，车站附近人影稀少，比平时更显冷清。

和一周前一样，我和新藤七绪约在都会饭店的咖啡厅碰面。

水蓝色的毛外套与她非常相配。和初次见面比起来，她的表情添了几分柔和，肌肤也比以往更晶莹剔透。

我马上进入正题。

【新藤七绪·第二次采访录音】

问：上次我们问到喝安眠药酒的地方，你可以叙述一下之后发生什么事吗？

——喝完酒之后吗（稍作思考）……抱歉，老实说，我不太记得了。

问：只说记得的部分即可。

——喝完的当下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大约过了二、三十分钟后，我开始感到胸口闷痛，印象中还吐了。之后意识越来越模糊，再之后就……真的不记得了。

问：你亲眼看到熊切喝药吗？

——对。我喝完后，他立刻拿起杯子将烧酒一饮而尽。那时我还有意识，所以记得很清楚。

问：你先喝安眠药，难道不担心熊切只是骗你喝下，自己却不喝吗？

——我没想过这件事，因为我相信他……而且，就算熊切没喝下安眠药，我也不后悔。

问：为什么？

——因为是我自己选择要与他殉情的……所以，即使当时熊切突然反悔不肯喝药，我也不会怪他。如果他判断自己应该活下去，我也会支持他。

问：但现实却并非如此。

——……是啊。

问：熊切喝完药到你失去意识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只要告诉我你记得的部分就可以了。

——记得的部分啊……（稍作思考）我只记得胸口很不舒服，眼前一片朦胧，呼吸好像要停止了，全身痛苦不堪。熊切把我用力抱在怀里，我在他的双臂之间逐渐失去意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问：等你恢复意识后，人已经在医院了吗？

——是的。

问：可以说一下在医院恢复意识后的情形吗？

——一开始我搞不太清楚状况。我人在哪里？为什么会睡着？我甚至不记得殉情的事，只觉得自己必须赶快回公司……还有一大堆帐单没整理完，还得回邀访信，我的脑里仅浮现出这些未处理的杂务……意识混乱一阵后，我才慢慢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

恢复记忆后，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现在是什么情形……我不是应该死了吗？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我问了，问了在病房里陪着我的森角：「熊切呢？熊切呢？」他告诉我……「他死了」。

问：当时你的心情如何？

——因为我自己还活着……所以在问森角之前，我一直以为药量不够，我们都没死成，熊切一定也恢复了意识，只是在别间病房……

所以，当我得知熊切的死讯，除了不敢置信，同时也感到背脊发凉，全身颤抖不已……

问：为什么？

——因为我很害怕，害怕得无法自拔。熊切去了，我却一个人活了下来。在得知这个事实后，我的身体被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恐惧所支配，简直要疯了。

于是我决定扼杀自己的心。我告诉自己，我已经在那个时候死去了……至少心已经死了。悲伤也好，痛苦也好，绝望也好，通通都无所谓了，我要抹杀一切的感情。

问：你没想过要随他而去吗？

——有……我很明白，熊切不在了，我独活也没有意义。

但家人、公司同事怕我再次寻死，一直守在病房里……我想死也无从着手。

于是我决定饿死自己，在不进食的情况下放任生命腐朽消逝……现在回头想想，当时的我真是自私，引起了这么大的骚动却没死成，还给关心我的人添了这么多麻烦……

问：但你终究还是没有步上熊切的后尘，是什么让你打消念头的？

——……我想，是因为我妈妈。

问：你妈妈？

——对……住院期间，妈妈一直守在身边照顾我。她从以前就是一个意志坚强、临危不乱的人，就连听到我殉情未遂被送医急救时，她都没有乱了阵脚。

刚住院的那一阵子，我不吃不喝，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有一天，妈妈突然在我面前哭了出来，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

我父亲以前经营金属加工工厂，后来因为事业失败而自杀。就连在父亲的丧礼上，妈妈都没有在我面前哭过……

我想，她一定是无法承受父亲自杀，现在更是无法面对连唯一的女儿也打算离她而去的事实。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妈妈落泪，我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

她在前年因肺癌过世了。

大概是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七绪有些哽咽。

和前次采访比起来，她这次显得相当平静，说话也不太带有感情。但一讲到母亲的事，她还是忍不住真情流露。

我继续提问。

问：案发后，媒体拿这桩殉情案大作文章，甚至说你是将熊切逼上绝路的「狐狸精」，当时你有什么感觉？

——……

七绪低下头，思考约十秒钟后，徐徐抬头说道：

——他们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和我相遇，熊切也不会死……而且更糟的是，享誉世界的熊切命丧黄泉，一无是处的我却活了下来……对此，我没有辩解的余地。

问：有几篇报导主张熊切是被人暗杀的，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暗杀啊……的确，熊切很喜欢评论社会，又经常处于战斗状态，自然树敌众多。但他并没有被人暗杀，这一点我最清楚，因为我亲眼目睹熊切喝下安眠药，绝对不假。

我拿出前章所引用的晚报报导影本给她看。

问：这篇报导说，那时你们公司每天收到恐吓信，甚至车子还煞车失灵。你知道些什么吗？

——那时公司的确收到不少恐吓信和传真，但并没有「每天」这么夸张。熊切出门采访时也确实发生了交通事故，但后来已证实只是汽车保养疏漏。这篇报导写得太浮夸了。

问：你听过神汤尧这号政治人物吧？这篇报导说神汤打算要熊切的命，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我当然听过神汤议员的大名……但我认为，神汤议员绝对不可能杀害熊切。

问：为什么？

——因为……抱歉，我不能说。

问：你不愿回答是吗？

——是。

问：你有见过神汤尧吗？

——没有。

自从我提起「神汤尧」这个名字后，她的神情明显有了变化。

原本她都尽可能地回答我的问题，但一听到神汤的名字后，讲话突然变得吞吞吐吐，避重就轻，似乎刻意在隐瞒什么。

看她这个样子，我想我是无法从她身上问到神汤的情报了，便换了个话题。

问：你后悔和熊切殉情吗？

——我们的殉情给身边的人添了许多麻烦。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他们，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熊切的遗言说，堕落的爱当中，有没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终极喜悦。殉情当时，我和熊切一同沉浸在那份喜悦当中。我很清楚，我们的行为天理不容，但我并不后悔。这是我们所选的路，无论今后的人生有多少苦痛在等着我……我都绝不后悔。

不知不觉已过了四点，窗外的雨势也变大了。

见七绪捧着冷掉的茶杯沉思不语，我说：「你累了吧，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也是……不好意思。」

她像松了口气般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那个，最后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并没有打消念头。」

「什么？」

「随他而去。」

「喔。」

「最近我又开始考虑自杀的事，特别是我妈妈去世后……我在想，我早就应该跟着熊切一起去了，根本不配继续活着……」

语毕，七绪用她那细长的双眼看向我。

「也许你会觉得，我那么烦恼干嘛不自杀讨个痛快算了……」

「不，我完全没有那么想。」

「……我试过好几次喔，自杀。但终究无法成功……面对死亡，人果然还是会害怕……我真怀疑，那时我到底怎么做到的？」

七绪的视线再度落在桌面上，接着静静地开口。

「我想是因为……那时的我不是一个人。因为有熊切陪着我，在他的怀抱中，我才能毫无恐惧地面对死亡。很不可思议对吧？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活着……」

第一卷 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一）～十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二）

现在时刻是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卫星导航上的「预定抵达时间」显示为下午三点十分。

即使真的准时到达，也赶不上约好的三点。我踩紧油门，驶着租来的汽车加速前进。

经过山间鞍部时，眼前出现雄伟的八岳雪景，一片银装素裹印入我的眼帘。

注：日本跨越长野县和山梨县的山块。

上午九点多离开东京的租车公司时，卫星导航显示预定抵达时间为中午十二点半，也就是两个小时前。无奈中央高速公路发生追撞车祸，造成严重堵车，下交流道时已比预定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开车实在不好抓时间，我真该搭电车来的。

正值观光淡季，下高速公路后人车稀少，路况相当良好。

路树枝枯叶落，大地正换上冬装。

七年前的十月中旬，熊切敏和新藤七绪也曾开车奔驰在这条路上。当时枫叶正红，想必景色一定很美。

下午三点多，我抵达别墅区入口。虽说是入口，却连门也没有，只贴了一块写着「南阿尔卑斯山·××别墅度假区」的原木招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

放慢车速驶进别墅区，很快就看见管理室的指示牌。我照标示开车上坡，沿着柏油路前进约两百公尺，到达一栋朴素的木造平房。「应该就是这里了吧！」将车子停在房前以绳索拉出的停车格后，我匆匆忙忙地下车进入管理室。

虽然我迟到了一会儿，管理员伊藤（假名）仍满面笑容地迎接我。他年约六十岁，身材矮小，看起来人很随和。

简单打完招呼后，我开车跟在伊藤的小货车后面，跟着他去案发山庄。

那是一条未铺柏油的山路，一路上没有半台车，开了约四、五分钟便看到那栋别墅。

我曾在杂志和谈话节目中看过这座「殉情舞台」——两层楼的木屋，深绿色的大型三角屋顶，上头的蓝色烟囱令人印象深刻。

伊藤打起双黄灯，将小货车停在山庄旁落叶四散的空地。我跟着把车停在他的旁边。

他下车拿着钥匙串往山庄门口走去，我见状急忙跟上。

别墅的木制大门看起来非常坚固，我对正用钥匙开门的伊藤说：「案发当时涌进了大批的警察和媒体，你们根本应付不过来吧？」

「一开始媒体每天都来报到，但过了一、两个月后就没人来了……」

木制大门打开后，山庄内部飘来一股芬芳木香。

「七年前也是你开的门吗？」

「是的。我通常都是早上九点前到公司，那天应该是八点五十分左右到的吧？来的时候管理室前停了一辆车，有个男人一脸苍白地冲下车，叫我帮他开这栋别墅的门……」

伊藤从玄关鞋柜中拿出豆沙色的拖鞋。他口中的男人，应该就是第一发现人森角。

「请进。」

穿上伊藤拿出的拖鞋，我走进山庄内部。在遮光窗帘的遮蔽下，室内有些幽暗。为营造出山间木屋风格，墙壁木板并未特别上漆。

「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的朋友可能死在别墅里。匆忙赶到这里后，按了好几次门铃都没有回应……我只好用备用钥匙开门。」

「那时你有进入别墅吗？」

「没有，我在玄关等。」

「所以只有那个男人自己进去？」

「嗯，没错。」

为了让我看清屋内摆设，伊藤机灵地拉开窗帘，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闲步观察整间屋子。

那是约四十坪大的木板客厅。

客厅中间放着一套藤制沙发组，角落是一座火炉，火炉旁有原木楼梯可通往二楼。客厅旁是简单的厨房，以及放着六人座木纹餐桌的饭厅。

再往里面走，我发现饭厅后方还有一间用门板隔出的房间。

我问伊藤：「可以打开吗？」

「可以啊。」

慢慢推开房门，是一间约三坪大的幽静日式房。

房内窗帘紧闭，几乎没有家具，棉被堆在房间一隅。

「那天就是在这间房里找到昏倒的两人吗？」

「没错。啊，我们可是马上就换了新的榻榻米喔，毕竟不换实在有点恶心。」

「你有亲眼看到他们昏倒的样子吗？」

「当时我人在玄关，看不到这间房间。不过，我闻到一股很刺鼻的臭味。」

「刺鼻的臭味？」

伊藤指着眼前的木制餐桌。

「我发现这个桌上有呕吐物，接着那个男的冲出房间，说有人吞安眠药自杀，赶快叫救护车，于是我就拿出手机拨一一九。」

「当时桌子上有什么东西？」

「桌上吗？……我记得有一百八十毫升装的烧酒瓶，还有酒杯之类的东西。」

「还有其他东西吗？」

「其他东西？我没注意耶……」

「有摄影机吗？」

「摄影机？……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

简单问完话后，我脱下拖鞋进入房间。

那是一间平凡无奇的三坪大日式房间。

一想到这儿就是两人殉情的地点，我心中的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在房内绕了一圈后，我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倾泻而入。我一边用手遮光一边打开窗锁，冷风吹了进来，刺得我脸颊发疼。

眼前是一片湖泊。

夕阳湖色——这是新藤七绪七年前看到的湖景，也是熊切命终之时所欣赏的景致。

此时，美丽的湖畔风景亦烙印在我的心中。

大致看完整间别墅后，我拿出数位相机到处拍照。

下午四点多，森林中已是薄暮冥冥。我向伊藤道谢后驱车离开，前往事先预约好，位于甲府车站附近的商业旅馆。

中途在国道旁的亲子餐厅用完晚餐后，到达旅馆已是晚上八点多。

冲完澡，我打开笔记型电脑，整理今天的采访内容。

那位管理员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如果是装的，演技未免也太高明了。况且，如果伊藤真是帮凶，又何必答应受访？所以他的证词是可信的。

不过，就算伊藤说的是事实，案发当天他并未亲眼看到熊切与新藤，也不确定别墅里有没有摄影机，所以无法证明心中案的真伪。

停下打电脑的手，我喝了一口从旅馆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啤酒。

这场别墅殉情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假」，代表着新藤七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

到目前为止，我一共采访新藤七绪两次，其中有几点令我特别在意。基本上她对我的提问来者不拒，只有三个问题拒绝回答，又或是避重就轻——

① 她当上熊切秘书前所追寻的「梦想」。

② 她爱上了熊切的「人格缺陷」，但她不肯具体回答那个缺陷究竟是什么。

③ 她说「神汤尧绝对不可能杀害熊切」，却不肯回答为什么。

每次访问前，我一定会跟采访对象说「若有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事实上，这些「不方便回答」的问题通常暗藏了受访者的真心话。就这个案件而言，以上三点很有可能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我特别在意第三点，也就是「神汤尧」这个名字出现后，新藤七绪所产生的变化。

她凭什么一口咬定「神汤绝对不可能杀害熊切」？这句话的根据为何？当我说出「神汤尧」三个字时，她的表情明显有些动摇。很显然地，她和神汤一定有什么关系。

一口气喝完啤酒丢到垃圾桶，打开另一罐。

目前尚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是一桩假殉情，要说熊切是死于非命实在言之过早。

我并非要否定「心中」这个行为的存在，相反地，我对「心中」这个日本特有的文化怀有近乎憧憬的情感，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尝尝看这种「死了都要爱」的滋味。

如果熊切的殉情不假，那么他最后所说的「未经历堕落之爱的人绝对无法理解的终极喜悦」到底是什么呢？

一口饮尽第二罐啤酒，任凭酒精在体内流窜，一股醺醺然的醉意油然而生。

关上电脑，躺上床铺。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就寝。

八点多起床。

昨晚不过喝了两罐啤酒，七点闹钟铃响时却怎么都爬不起来。

在旅馆的咖啡厅兼餐厅用完简单的早餐，我于九点二十五分退房，到旅馆停车场取车。

昨天我已事先将今天要去的地址输入卫星导航，在甲府闹区开了约二十五分钟，便到达今天的目的地。

那是一栋五楼高，贴满晶亮玻璃镜面的办公大楼。

我将车停在大楼旁的投币式停车场，进入大楼，按下电梯三楼键。

【J保全公司」的柜台就位于电梯门口。】

我向柜台小姐说明自己是预约十点的访客，等了约两、三分钟后，一位身穿制服的娇小女性出来接我，我跟着她进入公司内部，走过办公室长廊，来到一间偌大的会议室。

能容纳约二十人的桌子几乎要占满整个房间，墙上贴着保全公司的海报和月历，后方架子上则摆满了奖状和奖杯。

五分钟后，一位头发斑白的男性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年约四、五十岁，一身深蓝色西装，肤色黝黑，体格健壮，他是这间保全公司的干部——山下（假名）。

交换名片后，刚才引导我的女性再度开门进来，放下咖啡便离去。

山下眯起双眼，看着我的名片说：「大老远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不会，您太客气了。」

山下原是一位警官，去年辞职后进入这间公司。七年前，他是甲府北署刑事课搜查一组组长，也是熊切殉情案的搜查指挥官。

其实刚开始调查这个案子时，我就对山下邀访了好几次，但他都以太忙为由拒绝。皇天不负苦心人，在我不厌其烦的死缠烂打下，他终于答应见我一面。

「为什么要调查这么久以前的案子？」

「我从以前就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想帮杂志写一篇报导。」

「这样啊。你打算写什么样的内容？」

山下劈头就是一连串问题，他的态度从容，却是皮笑肉不笑，令我有置身侦讯室的错觉。

「类似『追寻殉情真相』这种报导。我看过案发当时的报导资料，其中有很多疑点，所以才想查明案件的来龙去脉，解开谜团。」

在报导问世之前，我不想让外人知道已采访到新藤七绪的事，所以刻意按下不提。

「因此才想要访问当时的搜查指挥官，也就是山下先生您。」

「我在电话中已经说过，这件案子并未以刑事送办，当时我搜查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一个礼拜，不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我想请问您当时的搜查状况，只要告诉我您记得的部分就行了。为什么警方会判断这是一桩自杀案呢？」

此话一出，山下从容的表情瞬间崩盘，改以提防的眼神盯着我瞧。

「你……该不会怀疑这是一桩假殉情吧？」

我心一惊，仿佛心事被人看透，这时含糊带过也不是办法，只好一五一十向他招来。

「我觉得不无可能。」

「原来如此。」这句话像在自言自语。

他吸了一口气后说：「……其实啊，我之前也怀疑过喔。」

「真的吗？」

「一看到那个现场，根据刑警的第六感……我觉得这一定不是单纯的殉情。」

这个答案令人意外，没想到当时的搜查指挥官也认为案情不单纯。

「……但是，之后的种种证据都显示这并非假殉情。」

「您是说亲笔遗书和影带对吧？」

「根据鉴定结果，遗书确实出自熊切本人之手；影带内容也显示死者有明确的自杀意图，每项证据都指向这是一桩自杀案……嗯，只能说，我的第六感失灵了。」

「您有看过那卷影带是吗？」

「当然看过了。现场找到一台摄影机，里面的影带录有殉情全程。」语毕，山下轻叹了口气，将咖啡杯握在手里。

影带真的存在。

不过，前提是他说的话是真的……

「现场只有摄影机里的那卷影带吗？」

「不只……我记得摄影包里还有另外两卷录满的影带。」

「所以一共有三卷。里头录了什么呢？」

「就普通的私家影带，男性死者和情妇亲昵互拍的画面。」

「具体录了些什么呢？我听说熊切曾在镜头前交代遗言。」

「嗯……有。我记得他对着镜头说『我等等就要死了』之类的话。」

「确定是熊切本人吗？」

「千真万确。是他本人，不会有错。」

「原来如此……其他还有什么画面？」

「情妇压碎安眠药，把药加入酒里……还有两个人喝药的画面，殉情全程都录进去了。」

「先喝安眠药的是谁？」

「女性先喝的。」

「先喝安眠药，代表那位女性也有自杀意愿对吧？」

「没错。」

「有照到熊切喝安眠药的画面吗？」

「有，当然。」

「其他还录到了什么？」

「其他吗？……啊！」

山下欲言又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我静静地等他把话说完。山下啜饮了一口咖啡，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这能不能说。影片里有男女裸身在做那档事……也就是性爱画面。」

「性爱画面？」

「对……嗯……该怎么说呢？他可能有这方面的兴趣吧。」

这是全新的情报。虽说熊切是纪录片导演，但连自己的性爱画面都要记录也未免太夸张了。

「熊切有进行司法解剖吗？」

「有是有，不过没发现任何疑点，死因是摄取过量安眠药所导致的循环不全和呼吸衰竭。遗体没有外伤，也没发现安眠药以外的毒物成分。也就是说，鉴定结果证明，熊切是自己喝下安眠药后中毒身亡。」

「是谁判断不以刑案送办的？」

「是我。因为无论是情妇的证词，还是现场的状况、证据都没有矛盾……」

「假设……只是假设喔！高层曾命令你们中止搜查过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回事。为什么上头要下这种指令？」

「死者熊切曾拍摄纪录片控诉警界腐败，您知道这件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对电影没兴趣。」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警方高层视熊切为眼中钉，所以故意吃案呢？」

「你什么意思啊你？」

山下瞬间沉下脸。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被我说中了……是吗？

正当我这么想时，他突然大笑出声。

「不可能啦，你以为在演电视剧喔？这很明显就是一桩殉情案，现场留有铁证，无庸置疑。我懂你想要把报导写有趣一点的心情，但你的想像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

山下笑着说完，将咖啡一饮而尽。我想这个话题是问不下去了，只好换了一个问题。

「嗯……那卷殉情影带，现在在哪里呢？」

「非刑案的证据通常会还给家属。」

「所以是在熊切太太手里吗？」

「你会想要收藏自己老公和其他女人的性爱影片吗？他太太当然是会拒绝领取。」

「那带子现在在哪？」

「应该被警方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真的吗？」

「嗯。」

影带被处理掉了……唯一能证明事件真相的证据就这么没了……

这个事实令我非常沮丧。

「那个……最后可以再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您刚才提到刑警的第六感……以前当警察时，您的第六感很灵吗？只有这个案子出错吗？」

听完我的问题，山下噗哧一笑。

「不不不，我的第六感常常失灵。如果真这么神，我现在怎么可能在这里，早就当大官啦！」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我从甲府南上交流道，踏上往东京的归途。和来时不同，一路上车量不多，通行无阻。

开车途中，我思考着山下所说的话。

事情真是雾里看花越看越花。搜查指挥官山下认为熊切的殉情并非伪装，且他的说法和新藤七绪并无出入。

不仅如此，山下还告诉我一个非常重要的资讯。

殉情影带已被警方处理掉了。

能证明殉情真伪的唯一证物，如今已经不在了。

这卷影带真的存在吗？如果这是一场假殉情，代表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影带。如果真是这样，山下又是受了谁的命令「无中生有」，阻止这桩案件以刑案送办呢？

另一方面，如果该影带只是一场「谎言」，山下又为什么要说影片中有两人的性爱画面？还是说，这是他为了加强谎言可信度的手段？如果真是这样，他的想像力才「未免太丰富了吧」！

握着方向盘，我一边想像熊切和七绪裸身交媾的画面，但也许是因为缺乏想像力，我始终无法在脑中描绘出该情景。

第一卷 二○○九年十二月四日（星期五）～十二月五日（星期六）

自上次到山梨采访已过了十天。

而距离新藤七绪答应受访、我正式开始调查这件案子，也已快满一个月。一开始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现在却走进了死胡同里。

首先，熊切的遗孀女星永津佐和子拒绝接受采访。

早在七绪答应受访前，我就曾向永津的经纪公司邀访，但怎么样都联络不到她的经纪人。

前几天好不容易联络上经纪人，得到的却是「永津不愿对该案做任何回应」这种回答。

我当然不可能就此放弃，虽然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却被泼了一头冷水。对方甚至放话：「现在重提这桩殉情案会重创永津形象，希望你能识相停笔，如果有任何不当的报导内容，我们将会诉诸法律。」

告就告，谁怕谁。这件殉情案当初震惊了整个社会，永津方面没有权利要求我停笔。

何况熊切敏和永津佐和子都是公众人物，在报导中以真名示人也不会有问题；至于新藤七绪、其他受访的一般民众我一律使用假名，做好万全的隐私保护措施。在无可挑剔的情况下，你告我只不过是在帮我做免费宣传罢了。

比起法律问题，永津佐和子的拒访对我打击更大。毕竟都访问到「情妇」新藤七绪了，我也想听听看反方，也就是「遭背叛的正妻」的亲身说法。但既然对方不肯，那也没办法。

本案第一发现人、熊切娱乐公司的前制作人——森角启二的邀访过程也让我吃尽了苦头。自从和他通过一次市内电话后，他便人间蒸发。

之后我透过关系拿到他的手机号码，约于十天前和他再度联络上，他在电话中表示自己愿意受访，调整行程后会再联络我，此后又音讯全无。我怀着怒气拨电话给他，没想到手机不接，简讯不回，打电话到他上班的节目制作公司也说不在，留言给他也不回电，至今仍未取得他的联络。

恶运还没完呢。

为了和疑似暗杀熊切的幕后黑手神汤尧接洽，我请一位跑政治线的报社朋友帮忙，他的一句「要采访首相还比较容易」堵得我哑口无言。

据说神汤是最难约访的政治人物之一，就连大型报社的政治线记者也常吃他的闭门羹，何况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记者，要调查的又是他的宿敌熊切敏的殉情案，神汤尧肯定对我不屑一顾。

为了「补偿」我，友人帮我介绍了一位熟知神汤尧的政治线记者。那位记者出过不少分析知名政治人物的书，是成功访问到神汤尧本人的少数记者之一。他愿意在不记名的条件下接受我的采访。

对于神汤尧涉案的可能性，他表示：「我想应该不可能。神汤身边确实发生过几桩离奇事件，比方说，他第一次参选众议院议员时，最有希望的对手候选人在选前意外死亡，神汤因此当选。大约十五年前，神汤身陷收贿风暴，一位关键证人秘书也突然病故。每当神汤陷入危机时，总会有人『刚好死亡』助他度过难关，他踏着这些尸体才爬到了现在的地位。但七年前的殉情案应该与他无关，因为神汤从不做无利于己之事，杀害熊切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像神汤这种政治风云人物，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小导演放在眼里？」

虽然主张神汤尧与熊切的死无关，但他接着又说：「只不过，神汤拥有大批盲从的信徒，其中甚至有被称为『武斗派』的狂热团体。熊切侮辱神汤的电影上映时，的确传出有人想要肃清他。所以，即使熊切的死与神汤本人无关，也有可能是『武斗派』成员下的手。」

晚报也曾报导神汤身边有一批危险的「信徒」。这位记者事后补了一句「但一切都只是谣传啦」缓颊，并告诉我一个颇有意思的消息。

据说，神汤和他的信徒要清除「路障」时，会请地下非法组织派出「刺客」。因「神汤」（ka-mi-yu）音似「卡缪」（Camus），所以这些人还有一个别称——「卡缪的刺客」。他们会想尽办法和当事人接触，为达成暗杀任务无所不用其极。而且，「卡缪的刺客」通常不知道自己为谁办事、为何杀人。

最后这位记者特别告诫我：「我劝你别挖神汤尧的消息。我在写神汤的相关报导时，遣词用字都非常注意。因为如果写错了什么，他的狂热信徒可不会就这么算了。如果你在报导内指称神汤尧是熊切敏殉情案的幕后黑手，只会惹得一身腥。」

那天傍晚，森角终于接了电话。

他的说话方式依然粗鲁。再次向他邀访后，他表明自己明天上午有时间，正好我明天也空着，便和他约了上午十点钟见面。

好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之后我接到杂志编辑的联络，说他们在编辑会议上决定，这篇报导将从明年四月开始连载。

皇天不负苦心人，这篇报导文学终于得以问世。但现在得意还太早，因为我还有一个任务尚未达成，那就是解开熊切死亡之谜。

隔天——

走出青山一丁目车站，我沿着外苑东路朝六本木方向前进。

几分钟后便看到森角跟我说的义大利餐厅，他目前上班的制作公司就位于这栋建筑物的六楼。

走进大楼后方通路，搭电梯前往六楼。

六楼整层都是节目制作公司的办公室，墙上贴了许多该公司制作的综艺节目宣传海报。

我寻找着森角的身影，星期六上午的办公室里没几个人，正当我要向一位坐在桌电前、穿着帽T的长发年轻男性搭话时，一个男声从后方传来。

「□□（※作者本名）先生？」

转头一看，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男人站在我后方，年纪应该超过四十五岁吧？头上混着些许白发。

走进办公室，沿路处处可见散落在地上的电视台纸袋和装箱影带。

森角带我来到一个用屏风隔出的谈话空间。和我交换名片、简单打过招呼后，他便离席不知道去了哪里，回来时手上拿了两罐绿茶。

「我只有这个可以招待你。」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来打扰您。」

「不会啦，只是我有点睡眠不足……电视台要我们大修明天的带子，结果就剪辑到今天早上。」

「忙了一整晚吗？真是辛苦。」

「也没那么辛苦啦，其实剪辑的时候我们制作人都没事干。」

说完，森角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温暖的笑容。虽然他的说话方式有些粗鲁，但似乎并不是坏人。

熊切殉情后，熊切娱乐公司也随即解散。之后森角当了一阵子自由工作者，约在五年前进入这家出品许多电视娱乐节目、纪录性节目的制作公司。目前他正帮大阪一家电视台的纪实特别节目制作影片。

「偷偷告诉你，在熊切大哥手下工作非常充实，比在这里工作有意义多了！」

「在公司说这种话好吗？」

「放心放心，礼拜六那些大头才不会来咧，被听到也没差。对了，为什么你现在还要调查这桩殉情案啊？」

森角拉开拉环，咕噜咕噜地大口畅饮绿茶。

和上次一样，我刻意将新藤七绪按下不谈，只提其他部分。过程中森角憋了好几个哈欠，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兴趣听。

一口气说完后，我向森角要求录音，取得他的同意后，从公事包中拿出录音笔，按下开关，正式开始访问。

「首先我想请问案发当时的情况，那天是熊切太太联络你，说收到熊切的自杀预告简讯对吧？」

「对。那几天我一直联络不到熊切大哥，担心得要命。记得是九点左右吧，我接到佐和子姐的联络，之后就匆忙赶去她家。」

「熊切太太当时神情如何？」

「她表面看起来很镇定，但心里应该很慌，只是在我面前故作坚强。」

「你有看过那封简讯吗？」

「喔，有啊。」

「简讯里写了什么？」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等等我就要结束自己的性命』、『可能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之类的。」

「那封简讯真的是熊切传的吗？」

「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怀疑过，可能是有人在恶作剧吗？」

「我没想过耶。但不会有错，那封简讯确实是从熊切大哥的手机传来的。」

「当下你有想过要报警吗？」

「怎么可能报警！他太太可是公众人物耶，当然要在事情闹大前把熊切大哥找出来啊！」

「但你们不知道熊切人在哪里。」

「对。那时我叫了几个员工一起帮忙。他常住的旅馆、朋友家、常去的居酒屋……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当时你有想到他可能和新藤七绪在一起吗？」

「有。熊切大哥和她外遇在公司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且她从事发两、三天前就音讯全无，我想熊切大哥有可能去了她的住处，就跑去她的公寓找人，结果扑了一场空。」

「为什么你会想到山梨的别墅？」

「佐和子姐在书房的电脑里发现别墅网页的浏览纪录，我灵机一动，想到他曾在那里闭关写作，就马上打了网页上的电话，但没人接。也是啦，那时都半夜三点多了，有人接才奇怪。我想说直接去现场找人比较快，就飙车赶往别墅。」

「这倒是，半夜开快一点的话，大概两小时就到了。」

「我在黎明前赶到别墅，发现熊切大哥的BMW白色休旅车停在门口。我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但别墅大门深锁，无论我怎么按门铃、敲门，都没人出来应门。原本我打算直接破门而入，但大门很坚固，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到管理室等救兵。」

之后森角叙述自己如何发现昏迷的两人，和伊藤的说法如出一辙。

「看到昏倒的熊切和新藤时，你有什么想法？」

「我心想完蛋了！因为桌上有很多空药袋，还有呕吐的痕迹……不过当时两人还有呼吸，我立刻请管理员大哥叫救护车，没想到还是来不及……那是我毕生最难忘的一天。」

「案发现场有摄影机吗？」

「有，桌上放着熊切大哥随身携带的采访用小型摄影机，镜头正对着两人昏倒的日式房间。我想，熊切大哥应该是想记录自己的寻死过程，这的确很像他会做的事。」

「你有看过影带内容吗？」

「没，我没看过。影带被警方扣押了。」

「你有备份吗？」

「我连看都没看过，怎么可能有。」

「说得也是……不过，你不会想看那卷影片吗？」

「嗯……不会耶。我想，熊切大哥一定是想把殉情过程当成自己最后的作品，粉丝、合伙人中也有人要求把这部『遗作』剪辑上映，但我做不到。我不喜欢消费死者，那太低级了。」

说完，森角将手中的绿茶一饮而尽。

如果影带真的存在，我还以为森角会有备份档案，但现在看来……

「熊切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他总是很愤怒，我出包的时候可被他凶惨了。」

「他很情绪化是吗？」

「嗯。天才都这样，情绪一来就暴跳如雷，还常对不服他的工作人员拳脚相向……老实说，我常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新藤七绪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个待人亲和、做事认真的好女孩，工作尽职负责。所以，听说她和熊切外遇时，我简直不敢相信。」

「她怎么进入熊切娱乐公司的？」

「……好像是熊切大哥的朋友介绍的。」

「朋友？哪位朋友？」

「这我就不知道了……啊，对了！我曾经问过熊切大哥，但他却说『不好说』，很少见他讲话这样扭扭捏捏的。」

「不好说？什么意思？」

「谁知道。应该有什么原因吧，可能是酒店认识的朋友之类的。」

森角是熊切的左膀右臂，没想到连他都不知道新藤七绪进公司的原委。

「你知道政治人物神汤尧吧。案发当时，有传言说熊切是被神汤暗杀的，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蛤？」那一瞬间，森角明显变了脸。

「……你在说什么？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但熊切曾在《日出之国的遗言》中攻击神汤尧。我听说，有一阵子熊切娱乐公司常收到恐吓信，熊切还几次身陷危机。」

「那些都是媒体的夸大报导……熊切大哥是死于殉情，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森角拿起刚才喝完的绿茶往嘴里倒，喝掉仅剩的水滴。

很显然地，他开始焦躁不安。

「为什么你那么笃定神汤尧不可能杀害熊切？」

「……你到底想写什么报导？如果你要写暗杀之类的白痴阴谋论，我可不愿意帮忙。」

「我明白了。但为什么你会说神汤绝不可能杀害熊切呢？有什么根据吗？」

「就跟你说了，熊切大哥是自杀……警察也这么说了不是吗……其他我一律不知情！」

森角板起脸孔，不再说话。

之后的几个问题，森角全不肯正面回答，僵持一阵子后他说：「我很忙，差不多该结束了吧！」虽然我还有其他问题想问，但他似乎无意再回答。

最后，森角甚至起身准备送客，我无计可施之下，只好收拾东西走人。他把我「赶」到电梯门口，就连我临别向他道谢时，他也只是一脸嫌恶地稍微点了点头。一直到电梯门阖上前，森角都绷着一张脸。

走出大楼搭地铁回家。周六下午的车厢较为空旷，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打开笔电，记录刚才的采访内容。

森角听到「神汤尧」三个字后明显有所动摇，并以「很忙」为借口终止访谈。也就是说，「神汤尧」这个名字有让森角立刻终止访谈的魄力，这对我而言是一大收获，森角很可能是在刻意隐瞒神汤尧的某些内幕。

今天还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新情报——就连制作人森角也不知道新藤七绪进入公司的原委。到底是谁介绍她进入熊切娱乐公司的？这位熊切也认识的「介绍人」究竟是谁？

另外，我很在意森角说的一句话——「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新藤七绪在第二次访谈中也说过同样的话。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神汤有什么理由不杀害熊切？难道真如那位政治线记者所说，「像神汤这种政治风云人物，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小导演放在眼里」？但是，「神汤绝不可能杀害熊切」，能说得这么笃定，应该有更确切的根据吧？

难道熊切握有神汤的把柄？

比方说，熊切得知神汤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以此为筹码和神汤谈条件，仗着这个优势在纪录片中向他挑衅。而神汤因此视熊切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便暗中派出「刺客」杀害熊切。

但这不是「不杀害的理由」，而是「杀害理由」。

「假殉情」的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会不会七绪和森角都知道熊切枉死的真相，为了帮神汤脱嫌，才故意那么说呢？

目前为止的调查内容重点如下。

● 殉情影带已被警方处理掉。

● 新藤七绪和森角对「神汤尧」这个名字都非常敏感。

● 两人皆断言「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 没人知道新藤七绪进入熊切娱乐公司的前因后果。

将前后连起来看，我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假设——一个埋藏在内心深处已久，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

新藤七绪，会不会是卡缪的刺客呢……

难道是神汤尧或狂热信徒雇用了她，派她刺杀熊切敏？

为了达到目的，她在熊切娱乐公司潜伏了一年，诱惑熊切外遇，假殉情，真谋杀。

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包括她的「录用之谜」。

据新藤七绪的说法，她现在没有固定工作，因健康问题也辞掉了打工。那么，她如何养活自己？父亲的工厂已经倒闭，照理来说，她应该没有任何家产。

难道她在殉情案后，拿到了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作为完成「行刺任务」的报酬？

当然，如今我仍没有证据，一切都只不过是平空想像罢了。但比起「与爱共赴黄泉」这种飘渺的理由，你不觉得这套推理更贴近现实吗？

隐藏在浓雾中的真相——虽然还很模糊，但也逐渐露出了轮廓。

第一卷 二○○九年十二月十一日（星期五）

自开始采访新藤七绪已过了一个月。

这场殉情到底是真是假？我为了追求真相而展开调查，却迟迟无法找到决定性证据。

虽然杂志编辑和我说：「我们已经取得新藤七绪的证词，这篇报导已是价值非凡。」但我总觉得不够。

于是，我设定了一颗「炸弹」。

一颗能炸出真相、让我确认熊切敏殉情案真伪的定时炸弹。

按下录音笔开关后放进口袋，下午三点五十五分，我来到新桥站附近的街头一角。

眼前是一栋破旧的综合大楼。

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我非常地清楚，自己这一进去，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推开大楼的玻璃门，我一边观察四周，踏入阴暗的门口。

楼梯旁边是外装剥落的信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看了看信箱名牌，有会计事务所、出版社、贸易公司，但我要去的五○七号房却是一片空白。

因遍寻不着电梯，只好爬楼梯上五楼。

楼梯间阴暗潮湿，散发着阵阵霉味。

我一步一步向上爬，一口气爬到四楼时已是气喘吁吁。我停下调整呼吸，瞬间有些想打退堂鼓。然而，等雷鸣般的心跳稍微平息后，我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踏上楼梯。

出了五楼，走过长廊，终于抵达目的地五○七号房。虽说一楼的信箱上什么都没写，这儿的门前却光明正大地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用强劲的毛笔字写着政治团体的名称。

神汤尧的追随者当中，有一个被称为「武斗派」的政治社团。据说他们是神汤尧和地下帮派之间的桥梁，主张熊切敏是被暗杀的报导中经常会提到这个社团的名字。

几天前，我向该社团首领高桥（假名）邀访。据悉，高桥是神汤在地下帮派的「代理人」，专门帮神汤向非法组织下令，替他为非作歹。我认为高桥很有可能涉及神汤身边的「离奇死亡」，所以想要向他问个清楚。

不过，高桥和神汤一样是不轻易露脸的，且从未在媒体前曝光过。邀访时，我已作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对方却一口答应。

不知道是因为爬了五楼楼梯，还是因为紧张，我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

干吞一口口水，按下门铃。

十几秒后，对讲机中传来男性含糊而低沉的声音。

「找谁……」

我说自己是预约四点的访客。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那一瞬间我简直要吓破了胆，里头走出一个穿着工作服，有如凶神恶煞般的光头男。

定睛一瞧，才发现那是一个脸庞稚嫩的青年，头看起来像是刚剃的，且言行举止还很有礼貌。二十出头吗？不，也有可能只有十几岁。他拿出室内拖鞋，请我脱鞋进屋。

虽说是办公室，设备却十分简朴，里头仅放了两张办公桌，除了那位青年之外不见任何人。他带我走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进入隔壁的会客室，一间铺着红色地毯的五坪大房间。

光头青年领我至中央的皮沙发坐下，深深一鞠躬后便转身离开，将我独自留在这豪华的会客室中。

抬头一看，天花板吊着一座巨大的水晶吊灯，若掉下来我必死无疑。一想到这里，我仿佛觉得上头的水晶正瞄准着我一般，草木皆兵，不得安宁。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进来的不是高桥，而是刚才的光头青年，他用托盘送来了热茶和茶点。

将东西放在桌上后，他彬彬有礼地说：「高桥马上就过来，请您稍候片刻。」说完便离开房间。

因为实在口渴，我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心想他们应该不至于下毒吧。打开杯盖喝了一口，还真好喝，应该是高级茶叶。正当我要喝下一口时……

随着敲门声响，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开门走了进来。

他留着一头短发，身材高挑，上半身是一席熨烫平整、洁白如新的衬衫，下半身则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流露出一股俐落的气息。近五十的年纪，看起来却比实际更年轻。

「让您久等了。」高桥面带柔和笑容走向我，与其说是政治社团的首领，他更像艺术家。

简单打过招呼、交换名片后，高桥坐了下来，看着我的名片说：「您找我有什么事？」

老实说在见到他之前，我心里非常的紧张，然而见到他本人后，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我想要写有关神汤议员的报导，所以想向您打听他的事情。」

「神汤议员啊……原来如此。是什么样的报导？」

高桥笑盈盈地看着我，那双眼眸有如溪水般清澈。

「您认识一位叫做××××（新藤七绪本名）的女性吗？」

高桥双手抱胸，歪着头想了一阵道：「不，我不认识……」

他接着问：「这位女性和神汤议员有什么关系吗？」

「您应该知道七年前过世的导演熊切敏吧。」

「知道。」

「……××××是熊切的情妇，也是殉情案的生还者。」

「……喔。」

高桥意味深远地稍微点了点头。实在很难想像，这样指顾从容的一个人居然是作恶多端的政治团体首领。

「为什么要跟我提她？」

「我怀疑，是她杀了熊切敏。」

废话不多说，我立刻切入正题。他依然不动声色，面带笑容。

「原来如此……然后呢？」

「熊切和神汤尧一直都不合，且案发当时，有传言说熊切是被神汤暗杀的。我怀疑，那位女性是神汤派去杀害熊切的刺客。」

「刺客……是吗？」

「对。」

听完我的回答后，高桥缓缓地靠在沙发上，接着说道：「然后呢？您来这里的目的是？」

「我需要情报，能证明神汤尧就是熊切敏殉情案幕后主使的情报。」

我明白自己这段话有多愚蠢。

我也知道，即使高桥真和熊切的死有关，也绝不可能点头承认。我只是想观察他的反应。

然而，高桥脸上却依然挂着从容的微笑，似乎对这段对话乐在其中。

于是，我又说了更蠢的话。

「我怀疑，是神汤尧杀了熊切敏。」

那一瞬间，高桥收起了笑容。

紧接而来是一片沉默。

这，就是我装置的「定时炸弹」。

今天我来这里的最大目的是要让高桥知道，「我怀疑熊切敏殉情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我之所以写这篇报导，是为了证明神汤尧才是幕后主使者」。

这么一来，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我。

当然，我知道这么做会让自己身陷危机。

我不知道这颗炸弹会带来多大的灾难，最糟的情况，我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他越是不择手段，越能证明这是一场「假殉情」。明知有危险，但我别无选择，因为这是查出真相的唯一办法。

我静静等待他再度开口。

他恢复刚才的优雅微笑，问道：「您为什么要调查这个案子？」

「什么意思？」

「是接受了谁的委托吗？」

「不是，我只是想以记者的身份揭开这件案子的真相，将事实写成报导公诸于世。」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您心平气和地听我说，恕我直言……」

「……什么？」

「您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

「……什么意思？」

高桥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议员根本不可能对熊切下手。」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拳击落在我身上。

这是什么状况？新藤七绪和制作人森角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忍不住倾身向前追问道：「您是说，神汤根本不把熊切这种小导演放在眼里吗？」

「不不不……大错特错。」

「那您凭什么那么说？」

「您真不知道？」

「……对。」

「真的？」

「是。」

高桥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您人都来了，我就告诉您吧，议员不可能对熊切下手的理由。」

高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地盯着我瞧。

我也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您说议员和熊切不合，实际上并非如此。」

「咦？」

「议员和熊切关系非常好。那部熊切侮辱议员的纪录片……片名我忘了，您知道那部作品的真正出资人是谁吗？」

「真正出资人？……不是熊切娱乐公司自费拍摄的吗？」

「不是……那部片其实有个幕后出资人。」

「是谁？」

「神汤议员。」

「咦？……」

「议员是熊切导演的忠实粉丝，熊切公司一直为经营所苦，议员还为他提供了不少金援。那部作品……」

「您是说《日出之国的遗言》？」

「对，那部作品也是议员出资拍摄的。」

「可是，神汤在那部片中侮辱神汤尧，还踩他的照片不是吗？」

「那是宣传啦，宣传！」

「宣传？」

「他那么做是为了引发关注，实际上也引起了轩然大波不是吗？」

「但是……那样做对神汤尧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有啊。多亏了那部电影的宣传，很多人才知道神汤议员是拥有撼动政局实力的大人物，议员的政治地位也因此更加稳固。有政治学者分析，这部片的影响力甚至延烧到隔年的国会选举。」

这一切未免太玄了。

神汤尧是熊切娱乐公司的金主，也就是说，导演熊切敏和政治大老神汤尧的敌对关系根本就是「假象」。但令人惊讶的可不只这些，接下来高桥说的话更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神汤议员会帮熊切出资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您知道是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

高桥愣了一下，说：「……您还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

虽然不动声色，但他明显有些怒气。

我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只能乖乖被老师责骂。

「一个有政界首领之称的政治大老，竟然为一个导演出资拍片，还帮他度过经营难关……就算是忠实粉丝，您不觉得有点不对劲吗？」

「……这倒是。」

「议员之所以会帮熊切出钱，是因为……」

高桥看着我的眼神中，有着深深的慈悲与怜悯。

「议员毕竟也是慈父情怀啊。」

「慈父情怀？……什么意思？」

「……您细想便是。」

语毕，他将视线移向窗外。

神汤尧因为「慈父情怀」，所以才对熊切伸出援手——

因为他是熊切的「父亲」？

……真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高桥说的是事实，等于否定了神汤尧暗杀熊切的可能性，完全推翻了我的理论。

「所以，神汤议员绝不可能杀害熊切敏，我们这些议员的追随者也不可能伤害熊切。而且……」

高桥倾身向前，一双眸子直直瞅着我。

我感受到他眼眸深处的「邪恶之气」。

那让我全身僵硬，不寒而栗。

「议员本身也很想知道喔，熊切『心中』的真正原因。」

据传高桥作恶多端，双手沾满了鲜血。我想，每每夺人性命时，他一定都是用这副邪恶冷眼送人上路。

「您完全搞错方向了。请您回去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被赋予了什么任务，肩负何种使命。」

高桥依然紧盯着我瞧。

「眼见，不一定为凭。」

那双眸子仿佛催眠师般眨也不眨。

「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视觉的……」

他向前稍微挪了挪身子，继续说道：

「死角。」

「视觉的死角？」

「没错，如今你最重要的课题，就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神犀利得仿佛要贯穿我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高桥放松表情，换上了一如往常的优雅微笑，向我伸出那双就男性而言有些过于细长柔软的手。

我战战兢兢地伸出的右手，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说：「拜托您，一定要解决熊切敏殉情案，好让议员安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茫然地回了一句：「当然。」

高桥露出悟道高僧般的笑容，松开了我的手。

待了约二十分钟后，我告别了政治团体办公室。

进去前，我曾作好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我蹒跚地走下楼梯，离开综合大楼。

虽然还不到四点半，却已是夜幕初垂。我将口袋中的录音笔关掉，踏着落日余晖走向J R 新桥站。

脑中陷入一片混乱，仿佛中了催眠术似的。

高桥说的「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的理由让我惊讶不已——

「议员毕竟也是慈父情怀啊。」

熊切真是神汤尧的亲生儿子吗？

神汤有三子。儿子是律师，几年前当上国会议员，继承父亲的政治衣钵；两个女儿皆已出嫁，就年纪来看孩子应该都不小了。

话说回来，以神汤的政经地位，就算有私生子也不奇怪。他如今高龄八十四岁，如果高桥所言属实，神汤应该是在三十五岁时生下熊切，并基于慈父情怀给予儿子大笔金援。

我想，熊切之所以能进入电视台工作、创办熊切娱乐公司，神汤应是幕后一大推手。当熊切发生经济困难时，神汤立刻拿出一大笔钱援助爱子。而熊切在纪录片强烈攻击神汤的行为，只是为了引爆话题而演的「戏码」。真没想到，那部作品竟是他们父子俩携手演出的闹剧……

这么一来就能说明，为何新藤七绪和森角会口径一致地说「神汤尧绝不可能杀害熊切」了。

森角听到「神汤尧」三个字时，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一定是在隐瞒神汤和熊切是父子的事实。神汤与熊切的关系应该是熊切娱乐公司的禁忌话题，若被媒体嗅出两人的关系，戳破神汤父子的「戏码」，那可就糟了。一旦事情被公诸于世，闹上社会新闻版面，森角很可能会被逐出媒体界，永无翻身的机会。因此，他听到神汤的名字时神色才会如此慌张。

而新藤七绪也知道这件事。

从她听到神汤名字时的反应看来，我本以为她和神汤尧暗中勾结，但现在想想，她应该只是知道神汤和熊切的关系。她和森角一样，生怕这出「戏码」被人发现，只能隐瞒事实，帮熊切捍卫名誉。若真是如此，她的反应就说得通了。

走了约五分钟，抵达J R新桥站的乌森出口。现在的我思绪十分混乱，没心情回家，所以没进车站，毫无目的地向中央路走去。

高桥说的话真的可信吗？会不会是为了帮神汤和自己脱罪，才编出「熊切是神汤的私生子」这种可笑的借口，故意混淆调查方向呢？

退一百步讲，就算他们真是父子好了，现在这个社会杀子案比比皆是，这并不代表神汤绝不可能杀害熊切。

而且，纵然神汤疼爱儿子，但表面上他们却是敌对关系。难保一些不知情的神汤信徒「搞不清楚状况」，看到熊切侮辱神汤就对他下手。

无论如何，炸弹我是装好了。如果高桥真是在欺瞒我，殉情真是神汤尧的「犯行」的话，他们绝不会就此放过我。

岔路口的绿灯亮起。

生怕有人在跟踪我，我若无其事地偷看后方，却只看到边讲电话边走路的上班族、一脸臭脸的年轻上班女郎，以及东看西看、貌似中国人的观光客。

平凡无奇的都会光景，毫无可疑之处。

我并不是非得找到「假殉情」的证据，但总觉得无法接受现在这个结果，真相依旧扑朔迷离。

我回想着刚才高桥的一番话。

——眼见不一定为凭。这个案子的关键就在于视觉的死角。如今你最重要的课题，就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视觉的死角？

他的意思是，这个案件还有我尚未察觉的黑暗角落，而我的任务就是照亮死角，解开殉情案之谜吗？

用不着他说，我也会全力以赴。

高桥干嘛说这种废话？

要说案件真相……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

第一卷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沿着冬季枯萎的水稻田，鹿岛临海铁路大洗鹿岛线的列车直奔南方。虽说是临海铁路，此刻外面却没有海，列车穿过山间弯路，进入住宅稀疏的街区，最后停在位于高架桥上的车站月台。

一下车，一阵刺骨的强劲北风迎面吹来，我不禁竖起外套的衣领，冷得直打哆嗦。

在水户站换车后，经过四十分钟的车程，终于抵达人烟稀少的S 站。

八点多从东京家中出发，竟花了三个小时才到这里。

车站墙上只有一块地方银行广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看板和海报。

走下有些杀风景的水泥楼梯，出站走向车站门口。原本我打算叫计程车的，却在商店旁的长椅上意外发现新藤七绪的身影。没想到她竟然来接我，这让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你特地来接我吗？」

「不要紧的，地方不太好找，离车站又远，怕你迷路。」

「这样啊……不好意思，谢谢。」

她围着白色围巾，穿着深蓝色羽绒外套，头上的粉色毛帽和她非常相配。距上次见面已是一个月前，也许是因为候车室里很冷的关系，她苍白的脸颊今天终于有点血色。

听她说是开车来的，我便跟着她到停车场取车。

来到车站西侧的圆环，路边没有半家便利商店，公车站牌前一个人都没有。计程车乘车处只有一台全黑的计程车在排班，如果她没来接我的话，此时此刻我大概已经搭上这台车了。

走了一阵后，七绪的脚步停在圆环路边的一台轻型车前。

蓝色的车身有些褪色，应该是她的自家用车。七绪从外套口袋中取出钥匙，按下解锁键，打开前座车门说「请进」。我一边道谢一边上了车，她则关起车门，随后坐进驾驶座。

车内打扫得一尘不染，且没有卫星导航装置。现在没装导航的车已经不多了。她解开手煞车，发动引擎。

茨城县H市——

看着车窗外的县道风景，倒闭的加油站、拉上铁门的餐厅吸引了我的目光。开了一段路后，建筑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田边景色。

七绪一路专心开车，沉默不语，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正当我准备打破沉默时，车子开上一条沿海道路。

窗外是一片被阴云笼罩的灰色汪洋。

「这里是鹿岛滩喔。」她瞥了我一眼说。

沿着海岸开了五、六分钟后，车子右转开进山中，经过一段温室连绵的田间小路，进入有零星民宅的村落，一番左弯右拐后，终于在一栋老旧木造房屋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新藤七绪的家。

虽说我已事先将地图列印出来，但如果是搭计程车，还是很有可能会迷路。

那是一栋气派的日式木造平房，屋龄少说有五十年以上。屋外有广大的庭院，庭院外是木制的栅栏式围墙。

七绪老练地倒车入库，将车停进门口旁的停车位。

「到了。」

见七绪熄火下车，我也跟着下车。她小跑步到门口，拿出钥匙迅速地开了锁，拉开格状拉门。

「请进，不好意思，家里很脏。」

「不会不会，打扰了。」

一踏入玄关，一股老木屋的特有香味扑鼻而来，那是记忆中令人怀念的味道。脱鞋进房后，她带我沿着庭院旁的木板走廊走向客厅。

约十坪大的日式客厅印入我的眼帘。

挂有水墨画的凹间，旁边放着一座老旧的佛坛。

她拿出坐垫，请我在擦得晶亮的桌子前坐下。

「这么大的家就你一个人住啊？」

「虽然很大，但如你所见已经很破旧了。最近这附近地层下陷得很严重，仔细看你会发现这个客厅其实是斜的。」

我俯身瞧了瞧榻榻米，确实有些倾斜。

「……真的耶。」我和她对视而笑。

「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不好意思……那就咖啡吧。」

她点了点头，随后走向屋里的厨房。

我怀着有些愧疚的心情目送她离去的身影。

为了和新藤七绪进行第三次访谈，今天我来到了她家。

之前约的咖啡厅因不方便久坐，也不适合聊太过深入的话题，所以这次我本想在水户市内租间会议室，然而和七绪商量后，她提议可以到她家。

也好，我已不想再声东击西。今天我打算和她「摊牌」，全盘托出心中的疑问，直捣事件核心。

距拜访高桥的政治社团已过了十天，这段时间我依然持续调查殉情案，但并没有太大的收获。

原本很期待高桥会做出什么阻止调查的行为，但这十天我的身边却风平浪静，没发生任何暴力或危险事件。

虽说我已经挖到「神汤尧和熊切敏是父子」这条内幕消息，也从不少相关人士那拿到可信的证词，但整篇报导还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如果新藤七绪是「卡缪的刺客」，她和神汤尧之间应该会有挂勾。我循着这条线对神汤进行调查，却一无所获。之后，为了调查新藤七绪当上熊切秘书的详情，我试着寻找当时熊切娱乐公司的员工及外部人员，事实上我也拿到了其中几个人的联络方式，但他们不是拒绝受访，就是联络不上，至今仍未打听到任何消息。

因此，这十天调查陷入胶着，并未获得突破性的新证据。

我已采访新藤七绪超过一个月以上，为了确认殉情的真伪，我必须想办法找出另外一条线头，抽丝剥茧。

所以，今天我要向她坦白一切。

如果真如七绪所说，这场殉情并非伪装，她是基于对熊切敏的真爱才选择与他共赴黄泉，接下来我的所作所为可能会伤她甚深。这让我感到愧疚不已，毕竟至今的采访过程中，她一直都非常配合。

不仅如此，她还很有可能拒绝继续受访。但，一切都无所谓了，即使今天的访谈可能就是这篇报导文学的最终章……

十分钟后，新藤七绪用托盘送来白烟袅袅的热咖啡和西点。

我和她闲聊了一下，但一想到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和她聊天了，便开始觉得有些不舍。

佛坛牌位旁有张遗照，上头是一位优雅的白发女性。七绪说，那是她死于肺癌的母亲，两年前母亲去世后，她便独居在这间超过百坪的大房子里。

「母亲去世时，我本想将这个家卖掉，一个人搬到小公寓住，但还是舍不得……」她忧伤地看着佛坛说道。

「……虽然这个家充满了不好的回忆，我父亲也是在这个家死去的……」

母亲的遗照旁有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位留着胡子、身材瘦弱的中年男子。那应该就是在这个家自杀的七绪爸爸。

「令尊的工厂在这附近吗？」

「对，不过几年前已经让渡给别人了……」

「这样啊。」

「我啊……是个茧居族。」

「茧居族？」

「嗯。自事件发生以来，我深居简出，经常把自己关在家里。曾经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也试过出去找工作、打工，但每次都做不久。」七绪一脸沉郁，双手将托盘抱在怀里。

我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做什么都兴致缺缺，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又成了孤独一人……于是那个想法又出现了，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那时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说完后，七绪的视线落在自己跪坐的膝盖上。

这天她扎着一束马尾，在视线落下的同时，一撮乱发落到了脸前。

她垂着眼眸，伸手将头发勾至耳后。

沉默片刻后，她再度开口。

「不过，最近我的精神有比较好喔。」

「真的吗，太好了。」

「我想……一定是因为□□（※作者笔名）你的关系。」

「我？为什么？」

被我这么一问，七绪有些害臊地抬头望向我。

「和你说话让我心情舒畅。多亏有你，我才能将当时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说完后，有种将沉淀的记忆倾吐出来的感觉……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也许可以继续前进……」

她再度垂下眼眸，双颊浮上两朵红云。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会不高兴。不可否认地，我已被七绪深深吸引，但同时，我也怀疑她是「假殉情」的帮凶……喔不，是凶手。

若事情属实，代表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都在演戏，往演艺圈发展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演员。

和她接触后，我宁愿相信这场殉情并非伪装，希望七绪真是个愿意为爱赴死的纯洁女性……

但我是名记者，若没有关键证据，怎可轻易相信她的片面之词？如果这场殉情真的是一场「伪装」，无论她是主谋还是帮凶，我都有揭发实情，将它公诸于世的责任。

于是，我按下事先放在桌上的录音笔开关。

「那么我们开始吧。」

【新藤七绪·第三次采访录音】

问：几次采访下来我产生了一些新的疑问。今天，我要问之前没问到的问题，以及厘清这些疑点。

首先，你们殉情的那一天，熊切曾传简讯给太太永津佐和子预告自杀，你有看到熊切传简讯吗？

——不，我没看到。

问：熊切死前曾传简讯给太太，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

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住院的时候。警察侦讯时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问：熊切瞒着你在殉情前和太太联络……得知这个消息时，你有什么想法？

——不意外。我想，熊切一定是很爱他太太，所以才会事前告知吧。

问：可是，他跟你殉情前竟然和别的女人联络耶。就算对方是他太太，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背叛吗？不觉得深受打击或是不甘心吗？

——嗯……真的没有这种感觉耶。而且正如我之前跟你说的，殉情失败后，我决定扼杀自己所有的感情，所以侦讯时有如一具失魂的人偶……若不这么做，我肯定会疯掉。

问：之前访问时，你说自己是透过「朋友介绍」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真的很抱歉，我不能说，说出来会给那个人添麻烦。

问：……你的意思是，那人是公众人物是吗？

——恕我无法回答。

问：是神汤尧吗？

——……不是。

新藤七绪一口否认。

面对我一连串冒昧的问题，她到目前为止都并未恼羞成怒，全程冷静对应。

我毫不留情地继续逼问。

问：真的吗？

——真的……我没见过神汤议员，就连电话都没通过。

问：我怀疑这是一场假殉情事件，熊切其实是被人杀害的。针对这一点，你怎么想？

她愣了一下，低头不语。

紧接着是一片沉默。

我等着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用缓慢而冷静的口气说：

——不可能。我之前就说过了，熊切是在我面前喝下安眠药自杀的。

问：真的？你没有说谎吗？

——我说的句句属实！你是在怀疑我吗？

问：没错……虽然对你感到很抱歉……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七绪反问我。

她外表看似镇定，口气却失了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

问：其实早在与你接触之前，我就怀疑这是一场假殉情。因为我不懂，熊切为什么一定要走上绝路？除了「心中」难道别无选择吗？为什么要「悖逆天意」、「与爱共赴黄泉」？我实在不懂他的心情……

——但它真的发生了。无论你懂不懂，事实就是事实，熊切用「心中」为自己人生画下了句点。

问：嗯……但愿如此。遇见你后，我也希望熊切真是死于殉情，但「假殉情」的疑影总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如果殉情是一场伪装，没有你的帮忙绝对无法成功。因此，我怀疑你是受人委托，帮忙完成伪装工作的帮凶……也就是所谓的「刺客」。

请你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刺客」？是不是受神汤尧等人指使，暗杀熊切后再设计成「心中」的「刺客」？

新藤七绪闭上双眼，那是一幅静谧而缓慢的画面。

我目不转睛地观察她的反应。

她会哭成泪人儿？大发雷霆？还是中断采访、把我轰出去呢？

然而我完全猜错了。她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只是用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这样说道：

——我很遗憾让你产生这样的疑虑。

那时我和熊切是真心深爱着对方，但我们很清楚，这是一场没有出口的不伦之恋，我们越是渴求彼此，就越陷入苦恼之中……等我们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坠入至死不渝的爱情深渊。你有你的想法，但熊切殉情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所以，我并不是什么刺客。

另外，神汤议员绝不可能杀害熊切。至今我一直闭口不谈，是因为熊切生前曾要我保守秘密，但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说了。

神汤议员是熊切的亲生父亲。他们表面上是敌对关系，但实际上，神汤议员非常疼爱熊切这个儿子。所以，议员绝不可能杀死熊切。

问：我知道这件事。

但就算他们真是父子，也不代表父亲「绝不会杀害」儿子，所以他们的血缘关系并不能证明殉情的真实性。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神汤派去暗杀熊切的「刺客」？

——不是……

问：帮神汤做事的刺客又叫做「卡缪的刺客」。卡缪的刺客会想尽办法接近暗杀对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据说卡缪的刺客自己也不知道幕后雇主是谁。你会不会是在不知道雇主的情况下杀害熊切的呢？也就是说，你根本没发现自己就是卡缪的刺客……

——你别太过分了！我不是什么「刺客」，熊切也不是遭人「杀害」……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话都说得这么明了，那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既然你就是不愿意相信我，要不要看看证据？

证据。

我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证据？什么意思？难道她手中握有能证明殉情不假的证据？

问：什么证据？

——那时我们拍的影像。

问：你是说殉情影带吗？

——对，没错。

问：可是我听说影带已经被警方处理掉了。

——案发后佐和子小姐拒绝领回，所以我就接收了。

问：可是你之前曾说「警察查扣了影带，不知道影带在谁手上」不是吗？

——我是说过，但东西其实在我这里。

……对你说谎我感到很抱歉，但那卷影带中有我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当时才不愿意说实话。

但现在我顾不了这么多了，这是洗清我的嫌疑的最好办法。

如何？你要看吗？

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卷殉情影带居然在她那里……

这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正当我不知该不该答应时，七绪说：「……这里没有电视，请跟我来。」

她别过眼不看我，起身带我离开客厅。

我们走过阴暗的走廊，穿过怀旧的日式厨房。七绪拉开了隔壁房门。

眼前是约四坪大的日式房间。

榻榻米上铺着米色地毯，房间中央有一方形矮桌，古老的木柜中放着碗盘、茶杯，角落有一台现已罕见的映像管电视。

这间充满生活感的房间，应该是她平常使用的起居室。

七绪用沉稳的声音请我稍等，随后走出起居室。我一个人在矮桌前坐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害羞。

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怀中抱着一个黑色的皮制背包。

七绪默不作声在电视机前坐下，从背包中拿出一台小型摄影机，以及一条红白黄三色线，将摄影机接在电视上。

不知道她现在心情如何？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但才刚质疑她是「刺客」的我似乎没有资格这么做。如今的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闭上嘴，并望着她瘦弱的背影。

接好了。

她从摄影包里的透明盒中取出三卷小型影带，那是一般家用小型摄影机的迷你规格影带。她拆开盒子，将其中一卷插入摄影机中，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萤幕映出准备播放影片的蓝屏。

时间是下午两点多。

「我开始播放啰。」

她背向我说完后，按下摄影机按钮。

蓝屏发出杂音，影片开始播放。

未上漆的原木墙壁，山间小屋风格的客厅。

是那座山梨的别墅。

手持摄影机画面摇晃不已。客厅里没有人。

萤幕右下方显示「2002/10/13 13 :××」。

摄影机后方传出喀啦声响。

镜头转向正后方的玄关处，一位女性打开坚固的大门，拖着大型灰色行李箱走了进来。

她身穿苔绿色的外套，留着一头短发。

是七年前的新藤七绪。

当年她二十七岁，全身散发着一股青涩的气息。

「你在拍什么啦？」

发现自己正在被拍，七绪有些害臊，拉着行李箱就往客厅里走。摄影机追随着她的身影。

一只小虫飞到摄影机前，画面瞬间有些失焦，但马上就自动重新对焦。

镜头淡漠地录下七绪整理行李的身影。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透过鲜红枫叶点缀的树木缝隙，可瞧见远方南阿尔卑斯的连绵山峰。

萤幕右下角印着隔天的日期，「2002/10/14 11 :××」。

摄影机转了个方向，照向整栋别墅，深绿色的三角屋顶依旧非常醒目。

镜头就这么对着衬着蓝天的别墅照了好一会儿。

随着噪音干扰，萤幕切换至另一画面。

一位身材高挑的男性漫步在枫树林当中。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羽绒大衣和石洗牛仔裤。

镜头拉近拍摄男性的脸部特写，他戴着黑框眼镜，留着落腮胡，全身散发着知性气息——是熊切。

熊切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他停下脚步，从拍摄者手上接过摄影机。

镜头转向七绪。

面对镜头，她似乎和熊切一样害羞。

很明显的，这是七年前，熊切敏和新藤七绪殉情前所拍摄的影像。

之后还有两人在森林中散步、恩爱吃寿喜烧的画面。正如前刑警山下所说，这确实是一卷「情侣亲昵互拍的私家影带」。

七绪背对着我，一动也不动地跪坐在电视前，不知此时的她是什么表情呢？

影片已播放超过三十分钟。

萤幕出现了以下画面。

别墅的日式房间——

房里只点了一盏小夜灯，相当昏暗。

画面中的七绪穿着内衣裤，横躺在床上，娇滴滴地看着镜头。

一只骨感的手越过摄影机，开始帮七绪宽衣解带。她并未抵抗，任凭拍摄者摆布。

拍摄者一手拿摄影机，一手熟练地脱下七绪的内衣裤。

毫无遮蔽的白皙躯体，小巧的乳房，稀疏的阴毛。七绪害羞地遮住胸部和阴部。

镜头换了一个角度。

摄影机被放在榻榻米上。

一丝不挂的熊切和七绪在床上交合。

萤幕持续播放男女翻云覆雨的画面。

我偷瞄了七绪一眼。她低着头，别开眼睛不看萤幕，眼前的电视则不断放映着她与熊切性交的画面。

这就是她所谓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山下没有说谎，影片中确实有性爱影像。

画面中的熊切与七绪越发激情。而七绪却没有要暂停放映的意思，只是像忍受着什么似的低着头，任凭萤幕无情地播放自己的丑态。

性爱片段持续三十分钟后，第一卷影带播完了。

七绪像机器一般取出影带，放入第二卷。

第二卷影带开始播映。

一开始是两人在别墅中的生活画面。

大约二十分钟后，画面切换至别墅的客厅——

雨声滴答作响。

熊切背对着镜头，坐在藤制沙发上。

日期显示「2002/10/16 15 :××」，两人被发现的前一天。

镜头绕到熊切正面拍摄，他正拿着钢笔写着什么。

画面拉近至手边特写——

「……我知道这么做会给周遭的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但我俩决心已不容动摇。就算要和全世界为敌，我仍要与爱共赴黄泉。」

熊切严肃的表情和写信的手交叉相映。

过了一会儿，熊切放下钢笔，深深叹了一口气。

镜头拉近拍摄桌上的信纸，那是一封写好的遗书，和杂志上刊登的遗书照片一模一样。

画面切换至别墅庭院，照映出坐在凉椅上的熊切。

时间是同一天的傍晚五点左右。雨停了，阳光自森林树木间倾洒而下。

「开始录了吗？」熊切看向画面左边说道。

「开始了。」镜头外传来七绪的声音。

熊切轻咳一、两声，用充满魄力的眼神直视镜头。

「为了私事惊扰大家很抱歉。我，熊切敏，即将在今天了结自我生命……」

他一脸从容，以极为平静的口吻说道。

「为什么我会寻死呢？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但我知道，我已无意再活下去了。

我尝到了一种爱的滋味，这种爱会使人狂乱，使人堕落至深渊，最后走向死亡一途……爱有各种形式，有生儿育女的趋生之爱，相反地，也有迎向毁灭的堕落之爱。」

熊切面不改色，以不带悲喜的口吻继续说：

「这并不值得悲伤，堕落也是爱的一种形式，那儿有若非亲身经历无法体会的终极喜悦在等着我……各位朋友，离别的时刻到了，谢谢你们为我黑白色的人生添上一抹色彩，熊切感激不尽……最后，各位，永别了。」

语毕，熊切深深一鞠躬。

三十秒过去了，他依然未抬起头来。

正当他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豁达表情的瞬间，萤幕发出杂讯，第二卷影带播放结束。

这，就是熊切的「遗言」。

影片中的他，亲口说出自己明确的「殉情意愿」。

这完全推翻了我的理论。

七绪依旧沉默不语，自摄影机中取出带子，换上第三卷影带。

夜晚来临了。

木制餐桌上放着烧酒瓶和酒杯，旁边排放着药粉、药丸等各种安眠药。

七绪将安眠药加入杯中，将药丸仔细捣碎。

这是最后一卷影带。

里头清楚地记录了两人的殉情过程。

将烧酒倒入酒杯中的七绪、将颤抖哭泣的她拥入怀中的熊切。七绪鼓起勇气先喝下安眠药酒，熊切随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的画面，全被摄影机捕捉了下来。

一切的一切，都和七绪所说的完全一致。

然后……

摄影机被放在桌上——

喝完安眠药酒的熊切与七绪紧紧相拥，贪婪地亲吻彼此的双唇。

画面的左后方是铺着被褥的日式房间。

七绪在熊切的怀里缓缓地闭上双眼，而熊切就这么抱着她，两个人渐渐不再动弹。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七绪开始激烈挣扎。

她发出惨叫，双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喉咙。熊切将她抱得更紧了，然而她的苦痛并未因此消失。

突然，七绪挣脱了熊切的怀抱，当场呕吐了起来。

她发出呜咽声，不断地作呕和呕吐，熊切从背后一把抱住她。

但七绪依旧痛苦万分，熊切用尽全身的力量仍安抚不住她的激烈挣扎。

不久后，七绪在熊切怀中没了动静。

仿佛静止画面一般相拥的两人。

过了一会儿，熊切徐徐起身，用双手横抱起七绪，慢步走出客厅，摇晃着身子走进后方的日式房间。

将七绪放在床上后，熊切全身无力地倒卧一旁。

两人一动也不动。

几分钟后——

萤幕传来刺耳的呜咽声，熊切用力抓着喉咙吐了一地，痛苦得在床上打滚。

挣扎结束后，熊切一阵痉挛便不再动弹，紧接而来是一片寂静。

之后的十五分钟，画面映着静止不动的两人，直到影带录满为止。

电视发出杂讯的同时，影带也迎向了终幕，萤幕再度切换为蓝屏。

窗外的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唯有电视萤幕孤寂地发着蓝光。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我们已看了两个小时以上的影带。

这么一来，三卷影带就全看完了。

新藤七绪始终低头不语。

殉情并非伪装——

新藤七绪并没有说谎。

熊切真的在镜头前亲笔写下遗书，并口述表明「自杀意愿」。

影片也证明七绪是自愿殉情的，因为她「先」喝了安眠药。

而熊切也是亲手喝下安眠药酒，而非被谁强行灌下。很显然的，他和新藤七绪都是自愿喝下大量安眠药。

这三卷影带是两人自愿殉情的最佳证明。

前刑警山下并没有骗我。这场殉情千真万确，他口中的关键性证物也确实存在，熊切真的是因「坠入爱情深渊」而殉情。

七绪究竟是抱着何种心情给我看影片的呢？

而且，有必要连「性爱」部分都给我看吗？就算不给我看那些画面，也能证明殉情的真实性不是吗？

据我推测，七绪不是要向我证明殉情的真实性，而是要告诉我，这场殉情是他们两人的「爱情尽头」。

为了证明这一点，她才会给我看两人交合的影像。因为对她而言，这些画面和熊切的遗言、殉情过程一样极为重要。

即使死亡近在眼前，两人仍激烈地深情交媾……这正是熊切「与爱共赴黄泉」的最佳证明……

屋内完全暗了下来。

七绪仍背对着我，坐在电视前。

我的内心充满自责。

该说什么才好？此时此刻，我竟找不到适当的言语去表达。

她是如此深爱着熊切，即使舍弃性命也要与熊切相守，而我却用「刺客」这个称呼深深地伤害了她。

我看向七绪。

萤幕蓝光照映出她的背部轮廓。

我用力挤出一句：「真的非常抱歉。」

听到我这么说，七绪慢慢地转过头。

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用仿佛舍弃所有感情般的表情轻声嘟囔道：「没关系，不要紧的……只要你愿意相信我就好。」

说完，她稍微放低视线，避免与我对上眼。

「我自己也有错，如果我一开始就向□□先生你坦白一切的话，也就不会引人怀疑了。」

「没那回事……」

「你之前曾问过我，是谁介绍我进入熊切公司工作的，对吧？」

「对。」

「你还记得吗？第一次访问时我曾说过，在当上熊切的秘书之前，我有一个梦想……」

「嗯。」

「那时候我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以前想成为一名演员。」

「演员？」

「嗯。有好几年的时间，我在一位女演员身边当助理学习经验。你觉得这位女演员是谁呢？」

「咦？该不会是……」

「是永津佐和子。为了完成明星梦，我在佐和子小姐身边当了五年的助理，期间也非常努力学习，但后来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于是，某天我向佐和子小姐表明辞意，说自己对演艺圈这条路已力不从心，她便推荐我到熊切娱乐公司工作，因前秘书刚辞职，他们正好有职缺。」

「……也就是说，介绍你进熊切娱乐公司的其实是熊切太太？」

「是的，没错。」

「那熊切为何要隐瞒这件事呢？」

「是我拜托他帮我保守秘密的，我不希望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

她依然不愿正面看我，垂着双眸继续说道：

「我很尊敬佐和子小姐，于公于私她都是我向往的目标。但后来我发现，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像她一样优秀。现在回想起来，我会和熊切发展成那种关系，也许是因为想拉近自己和佐和子小姐之间的差距，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

微微停顿后，七绪再度开口。

「这么说你可能会很瞧不起我……其实，每每与熊切交合时，我都感到一股优越感，觉得自己赢过了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永津佐和子……我很差劲对吧。」

她低着头，仿佛在反刍自己刚才说的话。

「妻子居然是丈夫和情妇的媒人，这应该是媒体最渴望的题材吧？所以我才不愿对你坦白……」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样你明白了吗？帮我介绍工作的人并不是神汤议员……我也不是什么刺客……」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看到她的眼泪，我的心揪得更紧了，我真不该怀疑她的。

「……对不起。」低头道歉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低头哭了一阵后，七绪哽咽说道：「刚才我也说过，自从受访后，我有一种将过去的记忆全都倾吐出来的感觉，那让我获得了勇气，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继续前进。和你见面让我充满希望，一个能把我从过去束缚中解救出来的……希望。所以……」

她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唯有你……我不愿被你怀疑。」

说完，她再度俯首。

漆黑的房间中只听得见她微微的啜泣声。

我轻咳了一声，无耻地开始辩解。

「……因为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最尊敬的熊切导演会自我了断生命……说实在话，即使看了那些影带，我还是不明白。」

七绪低着头，用手背抹去眼泪。

「为什么他会为爱而死？为什么疯狂地爱上一个人，坠落至爱情深渊，最后却只有『死亡』一途？殉情带来的『终极喜悦』究竟是什么？」我毫无隐藏地说出真心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电视前低着头。

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

漆黑的屋内，沉默的两人。

突然间——

七绪缓缓起身，慢步走向我，萤幕蓝光仿佛光环一般照映着她的身躯。

她用呢喃般的声音对我说：「因为啊，人的心中肉眼看不到，双手摸不着……所以古时人们才会以死定情，证明对彼此的情爱。」

七绪静静地在我面前跪下，用那双泪眼汪汪的三白眼注视着我。

面对那双眼眸，我无法移开视线。

那时的她，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

她将双唇贴近我的耳边，低语道：「……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吗？肉眼绝对看不到的心中。」

原稿于本章突然中断。

但采访并未终止，接下来的内容作者仅完成草稿。

就报导文学而言，这些草稿仍旧充满价值，基于这点考量，我们决定按照原样刊登。

（长江）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三）〕

早上八点起床。

昨晚回到东京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过了一夜，七绪悲伤的脸庞仍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

我的调查方向一步错、步步错，最后甚至口口声声质疑她是「刺客」，将她伤得体无完肤。

那让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之中，无法自拔。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四）〕

昨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

脑里想的都是殉情案的事。

新藤七绪的那句话令我难以忘怀。

——……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吗？肉眼绝对看不到的心中。

熊切为何执意要和七绪殉情？即使已确定殉情案并非设局，我仍旧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心中」。

悖逆天意，以命搏命的狂乱之爱。

我极度渴望知道，当「堕落」至此，人心究竟是什么模样？肉眼绝对看不到的心中……

然而，我已没资格继续调查这个案子。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六）〕

上午十一点多，我打手机给七绪，为之前的事向她郑重道歉，并告知她我即将结束采访。

话筒传来七绪的声音：「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非常遗憾，若你改变心意想要继续采访，我随时都可以配合。」

这番话令我有些动摇。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日）〕

我很犹豫要不要向编辑坦白取消采访的事。

开头到高桥访谈的部分我已交稿，杂志社方面也已确定会在明年四月开始连载。但如果真发表了这种虎头蛇尾的作品，总觉得对读者有些过意不去，是不是该请杂志取消刊登呢？

麻烦的是，若在这时候急踩煞车，可能会害出版社四月开天窗。个人造业个人担，想办法帮稿子告一段落才是最好的做法。

后来我决定，在联络编辑前先整理目前的调查结果。

我开始重听录音笔里的所有访问，并检查完稿内容。

〔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二）〕

整理工作耗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稿中除了有些错字，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曲解受访者的原意。

重整采访内容后我发现，因为我的先入为主、以偏概全，导致有两个地方错得非常离谱——

第一是殉情的背景，这点我完全推断错误。

第二则是我在这桩殉情案的角色。

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耻的同时，我也认清了自己的使命。

〔二○一○年一月十二日（二）〕

中午十二点，我抵达鹿岛临海铁路S 站，坐上七绪的车前往她家。

距离上次见到她已是二十天前。

年尾到年初这段日子，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继续采访。

自调查这个案件开始，因为我个人的谬误而深深伤了受访者的心，若在这时临阵脱逃，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所以，我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找出熊切殉情的原因。要找出这件案子的真相，关键就在于弄清人「为爱而死」的心思。

拨云见日、将案情查个水落石出……是我在这桩殉情案中的任务之一。

于是，我将报导整体方向从「殉情伪装论」修改为「解开殉情心境之谜」，并继续采访新藤七绪。

抵达七绪家后，她做了鳗鱼饭给我当午餐。

吃完饭闲聊一阵后，我们开始进入正题。

为了厘清熊切自外遇到殉情的心路历程，我向七绪询问当初与他交往时的情形，以及两人之间的感情生活。

但说实在话，事情并未有突破性的进展。

算了，慢工出细活，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下午五点，今日采访工作结束。

要回家时七绪对我说：「谢谢你再次开始采访，这也许是我重生的机会。请你务必要……将我从过去的束缚中解救出来。」

〔二○一○年一月十八日（一）〕

上午十一点半抵达七绪家，进行第二次访问。

今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熊切之所以会殉情，最大问题就出在「新藤七绪」身上。

第一次见到七绪，我便从她身上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

当时我还浑然不觉，但随着与她接触的机会越多，我渐渐明白了。

她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息，且这股气息并非「正面」能量，而是「负面」能量（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这股薄命的氛围正是她的魅力本质。

暗藏忧郁的细长眼眸——那眼神中有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让人无从抵抗。我想，也许就是陷入这股「负面」魅力当中，熊切才会踏上绝路。

偶尔我也会胡思乱想，若对象是她，也许我也会「堕落沉沦」……

但现实中，她是我的采访对象。我们不可能，也不可以发展成那种关系。

〔二○一○年一月二十五日（一）

下午一点多。

我们开始进行二次调查的第三次访问。

今天她的精神状况看上去不太好。

虽然她强调自己休息一下就会好，但我还是提早结束了采访。

「对不起，害你白跑一趟。」下午三点离开她家时，她不断向我道歉。

〔二○一○年一月二十九日（五）〕

听七绪说她身体好转，我再度登门拜访，没想到却发生了突发状况。

访问进行到一半时，她突然因喘不过气而昏倒在地。

我将她平放在地板上观察状况，连问了好几次「你还好吗？」然而她都没有反应。

一阵子后，七绪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我在壁橱中找到客用床组，拿出毛毯帮她盖上。

是自杀的后遗症吗？看来她的健康状况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恶劣。

虽然七绪的睡脸令人着迷，但待在睡着的女性身边太久似乎不太好，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横躺着的七绪说「我待会再过来」，但她似乎睡得很熟，完全没有反应。正当我背起包包起身时，一阵冰凉的触感覆上我的左手。

七绪从毛毯中伸出纤细而白皙的手牵住了我。

我惊讶地看向她。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朦胧地注视着我。在那双哀伤眼神的吸引下，我差点就要失去理智，但最后还是按捺了下来。

七绪握着我的手，露出些许安心的笑容，再度闭上眼睛。

她的手渐渐有了温度。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只能坐回原位。

日暮低垂，七绪终于清醒。

正当我放下一颗心准备回家时，她叫我先不要走，「很抱歉让你连续白跑两趟，至少在我这吃顿晚餐吧」，说完便用孱弱的双腿站起来。

「不用不用，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吧！」虽然我再三郑重拒绝，她仍坚持要留我下来吃饭，说我从东京大老远来了这么多次，一定要补偿我。

拗不过她的请求，我只好答应她吃完饭再走。

七绪穿上围裙，进入厨房开始做菜，我则在背后看着她的身影。

那是一间充满昭和复古风味的厨房，热水器和瓦斯炉都非常老旧，但冰箱却是三门式的新款。

七绪的身体状况似乎有所好转，她将白葱、白菜、各种菇类仔细切段，整齐摆在一旁的大盘子上，接着用菜刀熟练地处理色泽鲜艳的腿肉。看来晚餐是吃鸡肉火锅。

下午六点五十分。

我和七绪在厨房旁的起居室，隔着矮桌面对面一同用餐。

桌上的锅子冒着白烟，白浊汤底是以鸡骨熬制而成的极品。醇厚香浓的放养鸡肉配上当地酸橘制成的醋酱，令人食指大动。

「不好意思喔，我只会煮火锅。」七绪一边将蔬菜夹入锅中一边说道。

「不会不会。我才不好意思呢，身体不舒服还让你做菜给我吃。话说……我最喜欢吃鸡肉了，这鸡肉鲜香味浓，真是好吃。」

「这都是上好的放养鸡部位，是我拜托附近农家分给我的。」

七绪的厨艺真不是盖的，我吃得津津有味。

我偷偷观察坐在对面的她。

她的脸色不太好，也几乎没有动筷子。刚刚看她在厨房里做菜的模样，还以为她已经好转了呢……

我鼓起勇气询问她现在的健康状况，她放下筷子向我娓娓道来。

她说，自从殉情后，身子就一直不见好。

常会莫名地全身无力，没来由地发烧、呕吐、呼吸困难，有时甚至还会失去意识，几天都无法动弹。

这很明显是安眠药中毒的症状。但照理来说，七年前的安眠药已经全数排出体外，应该不是造成身体不适的直接因素。她向医院求助，却迟迟找不出原因，医师推断这可能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许多安眠药中毒的病例显示，即使将药物排全数排出体外，仍有可能因为精神问题而产生后遗症，必须长期接受精神治疗才能治愈。然而，七绪自殉情后就无法服用任何「药物」（据说她曾喝过一次中药，但当场就吐了出来），症状一直无法获得改善。

体弱多病是她无法工作的最大原因。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昏倒，也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无法动弹，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找份正职工作了，就连打工都无法长久。

事隔七年，她依旧饱尝「心中」的苦果。

我们聊得忘了时间。

正当我急忙收拾东西时，七绪说，这个时间已经赶不上末班车了。

虽然说已经没车回东京了，但还有车到水户，我可以到水户车站附近找间旅馆住下。

「方便的话，你今天可以住我家吗？最近我的身体真的很差……一个人在家总觉得非常不安……」

禁不住她的恳求，最后我住了下来。

她拿出全新的客用床组，在客厅铺好床铺后便走进后方的自用卧室。

晚间十点，就寝。

〔二○一○年一月三十日（六）〕

睡梦中，一声惨叫把我惊醒。

看向挂钟，时间刚过凌晨两点。

客厅门外传来女性悲鸣呜咽的呻吟声，我在棉被里竖起耳朵聆听动静，但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

因有些放心不下，我起身走出客厅。

小心翼翼地慢步穿过没有开灯的黑暗走廊，来到一间约三坪大、铺着地毯的日式房间。

窗边放了一张单人床，床上被单、枕头凌乱，却不见任何人。

我循着声音往床铺对面望去，在桌子和家具之间找到满身大汗的七绪——她正在黑暗中打滚挣扎。

我立刻飞奔过去询问状况，但她并未回过神来。喊了好几次后，她才转过来看向我，一脸汗水黏着许多乱发。

惊魂未定的眼神。

颤抖不已的双唇。

她仿佛被死神追杀一般，用力投入了我的怀抱。

此刻的她似乎只想逃离苦痛，死命地抱住我。

我搂住她汗涔涔的身体，祈祷痛苦赶快离去。

和七年前的那时一样——我在影片中看过的，有如地狱般的景象。

她和当时一样在男人怀里痛苦挣扎，但唯一不同的是，此时抱着她的人不是熊切，而是我……

七绪的呼吸逐渐趋于稳定。

也许是因为安心，她将脸埋进我的胸口，闭上双眼。

借由拥抱，我感受着她的香味与体温。

七绪拨开脸上的乱发，露出白皙而姣好的侧脸。她缓缓张开眼睛，用虚无缥缈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感到胸口一紧。

未走完「心中」之路的女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女人……我想要解救她……将她从熊切的束缚中解放。

此时此刻我的理智已消失殆尽，情不自禁地吻上七绪苍白的双唇。

紧抱住她，将她压在榻榻米上。

破晓时分，天空开始泛白。

七绪倚在我的手臂上沉沉睡去。怕会吵醒她，我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床上，离开了房间。

怀着内疚的心情，穿过微光渗透的走廊回到客厅，钻进冰冷的被窝中。

终究，我还是跨越了那条不该跨越的线。

一股强烈的自责感向我袭来。我是个失职的记者，但面对这一切，我已无法自拔。

情不自禁地闻了闻右手，指尖还微微留有七绪的残香。

〔二○一○年二月十二日（五）〕

H市约有五万人口，因地形平坦，气候温和，居民多以务农维生，除了稻作之外，蔬菜水果产量亦相当丰富。

东面太平洋，再加上南北海岸线狭长，江户时代这里曾是水上交通要津，繁华一时。

早晨七点——

我来到滨海公园的高台，远望冬日冷寂的太平洋。

因是阴天，前方沙滩上不见人影，只有几只海鸟正啄着保利龙玩耍。

自从和七绪同居以来，已过了半个月的时间。

搬到这座小镇后，这还是我首次静下心来看海。我将入口处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未开罐咖啡拿在双手之间取暖，眺望着灰色的无际大洋。

回到七绪家——

打开厨房的玻璃门，一股葱香扑鼻而来，原来是七绪正在准备早餐。

自从我住进这里后，她的健康状况渐有起色，既没有再次激烈发病，也不曾再突然昏倒。

穿过厨房，进入隔壁的起居室，矮桌上已放了鲱鱼干、玉子烧、羊栖菜、芋头煮花枝等小菜，是微日式旅馆风格的早餐菜色。

七绪用托盘端着刚煮好的白饭、冒着白烟的蛤蜊味噌汤走了进来。

待她摆桌完毕后，我双手合十说道：「我要开动了。」接着就拿起了味噌汤品尝。

汤汁入口的那一瞬间，一股新鲜海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真好喝。」我不禁出声赞叹。见我吃得这么开心，七绪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让我由衷地感到安心。

七绪说，在和我同居之前，她过着荒诞颓废的生活，尤其是母亲去世后，她经常一整天不吃不喝。

「但我最近状况真的很好，也比以前有食欲……我想，这都是□□（※作者本名）你的功劳。」

语毕，她的双颊浮上两朵红云。

我又何尝不是呢？和她相处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甜蜜的时光。面露腼腆之色和我共用早餐的七绪真是可爱极了！

半个月前——

刚和七绪发展成这种关系时，我感到非常羞耻，觉得自己是个失职的记者。

但不可否认地，跨越「采访」这条线后，我也看见事情不同的一面。看来，我离解开「殉情心境之谜」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于是，我决定和七绪同居。

当然我很清楚，这并非采访的正道。

吃完早餐后，美好的阳光洒进屋内，我们决定外出走走。虽说是外出，也只是在房子附近散步。

沿着收割完毕的冬日枯田走了约二、三十分钟，七绪突然说想看海，我们便启程前往滨海公园。

公园里的游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老人和带着孩子的主妇。

找了把空长椅坐下，我与七绪并肩看海。此时太阳已从云间露脸，将海面照耀得闪闪发光。

期间我们谈天说地。

面对过去的回忆，七绪终于能够侃侃而谈。

童年、家人。

为了当上演员，远赴东京追梦。

因和永津佐和子是远亲，当上她的助理时的喜悦……接到第一份演艺工作，筑梦而踏实的日子，之后得知自己没有天分的挫折……

「成为她的助理是幸，也是不幸。和她接触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点戏剧天分都没有……对我而言，她就是这么伟大。」

七绪说，佐和子对自己恩重如山，父亲工厂倒闭，留下大笔债务、求助无门时，唯有永津佐和子对她伸出援手，拿钱替她还债。

「而我……却恩将仇报。」

远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她低声呢喃道。

〔二○一○年二月十五日（一）〕

从今天起我要暂回东京一阵子。

主要是处理一些事情，以及整顿半个月没回的家。

我先是到出版社一趟，见了好久不见的编辑，领了下月中旬即将发售的四月号杂志校正稿，顺便拿了刊有报导文学连载预告的三月号杂志。

因我尚未定好正式的标题，所以预告中用的是暂定标题——〈熊切敏殉情案真相〉。

编辑还不知道采访内容变更的事。我向他报告目前进度，并说明今后的采访方向（不过我没告诉他自己和七绪同居的事）。

之后回到东京的家，整理堆积如山的邮件。

〔二○一○年二月十六日（二）〕

我联络上殉情事件发生当时，熊切娱乐公司的一名女经理，她愿意在不记名的条件下受访。

这位女性提供的新情报重点如下：

① 公司上下都知道熊切和新藤七绪的关系。

② 当时，公司户头经常收到来自神汤尧关系企业的大笔汇款。

③ 她曾听过「熊切董事长是神汤私生子」的传言。殉情案发生时，公司内部谣传这件事可能会遭媒体爆料。

看来，神汤和熊切暗中勾结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二○一○年二月十七日（三）〕

下午两点。

我和一位曾在晚报娱乐线工作的媒体人士约在新宿访谈。

他表示，熊切和永津佐和子表面上是恩爱的夫妻，私底下却并非如此。

据说，两人婚后，熊切的坏脾气让佐和子吃尽了苦头，熊切甚至经常对她拳脚相向。传言指出，佐和子因受不了丈夫的暴力行为而非常渴望离婚。

这和我知道的熊切敏实在差太多了。

傍晚，我和委托我调查「熊切敏殉情案」的友人见面，向他报告采访进度，并坦言自己在调查过程中的重大疏失。

明天还有一位相关人士要采访，预计后天星期五回到茨城。

〔二○一○年二月十九日（五）〕

下午三点——

相隔四天，我再度回到位于茨城的七绪家。

明明才离开没几天，一切却是如此令人想念。

一拉开玄关门，七绪便穿着围裙出来迎接我，看来她正在煮晚餐。

她说，我不在的这几天，她内心非常不安。

几天没见，看到七绪气色红润、健康无虞，我也就放心了。

傍晚六点三十分开始吃晚餐，今天她煮了近海捕获的大泷六线鱼，以及用𩽾𩾌鱼熬了味噌汤。

晚上十一点，我们在客厅铺床就寝。

〔二○一○年二月二十日（六）〕

凌晨两点多。

我被尖叫惊醒。

睡在隔壁的七绪一头乱发，不停抓着喉咙。

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枕头旁有一摊黄色呕吐物。七绪一边尖叫一边爬出被窝，在榻榻米上痛苦打滚。

我立刻掀开棉被，从背后抱住七绪。她发出如被恶灵附身般的嘶吼，痛苦得想要挣脱怀抱，我使出全身力气才没让她逃开。

我把脸颊使劲贴在她汗涔涔的背上，等待她的痛苦退去。

片刻，呻吟声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过度换气。

怀中挣扎的力量急速变小，我放松力气，将七绪转向自己。

此时的她和白天简直变了个人。

沾着呕吐物的乱发，飘忽不定的眼神，微微发抖的泛紫双唇。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无法听清楚。

「奢……了……呜……」

眼神充满无助，七绪吃力地开口。见我还是不懂，又说了一次：

「啊……了呜……」

说完，她用力后仰，声嘶力竭的放声尖叫。

剧烈的苦痛再次从身体内部向她袭来，那让她在我的怀里激动挣扎。

七年了，她仍摆脱不了熊切的束缚。

悲哀的殉情末路。

我不想见到如此不堪的她……却又无法坐视不管。

房间里弥漫着呕吐物的臭气，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我环抱着她的双手又用力了一些。看着她的呼吸失控，露出了痛不欲生的表情，以及双眼痉挛的状态，我多么想减轻七绪的痛苦。然而我唯一能做的，就只能像现在这样，祈祷这场痛苦尽快结束。

在我怀里挣扎一阵后，七绪终于放松力气，缓缓闭上双眼。

痛苦过去了。

我看着怀中的她良久。

微微颤抖的紫唇，黏在肌肤上的凌乱黑发，苍白的脸庞。

我无法将视线移开那张容颜，七绪是如此的可爱。

杀了我也无所谓。她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女性，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爱她。

了解自己的情感后，我抱着她滚倒在床铺上，就像初次交媾时一样……亲吻那因呕吐物而湿润、不带血色的双唇。然而——

七绪只是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我……

下午四点多。

七绪发病已过了十四个小时，她却依然卧床不起。

昨晚有如一场人间炼狱。

那是熊切对独自生还的「叛徒」——七绪的报复。

死后，熊切依然紧紧束缚着她、纠缠着她。这难道就是「心中」的爱情末路吗？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对七绪感到同情不已。

熊切死前曾对着摄影机说：

「堕落也是爱的一种形式，那儿有着除非亲身经历，便无法体会的终极喜悦在等着我。」

真的是这样吗？熊切是真心这么想才踏上绝路的吗？影带中的殉情景象有如地狱，何来「终极喜悦」之说？

改变采访方针就快满一个月了，和七绪同居也已有二十天，至今我却仍未能找出熊切殉情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让熊切决意殉情？

「心中」是日本特有的概念，我要找的答案，也许就隐藏在过去的「心中」之中。

「心中」这两个字之所以会在日本广为流传，可追朔到近松门左卫门所写的剧本《曾根崎心中》。

江户元禄时期，大坂堂岛曾发生一起烟花女子和酱油店伙计的殉情事件，《曾根崎心中》一剧如实呈现了该事件的原貌。

注：「大阪」的古字。

欢场女子阿初和酱油店伙计德兵卫是一对深爱彼此的恋人。然而有一天，酱油店老板突然要求德兵卫娶他女儿，还擅自将聘金交给了德兵卫的后母。

为了和阿初相守白头，德兵卫好不容易向后母拿回聘金，却在回家路上被情同兄弟的好友把钱给骗走了。德兵卫苦苦哀求好友把钱还他，没想到好友非但不还钱，还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他是骗徒。因没钱还老板，德兵卫没脸回店里，走投无路的他，最后决定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同时，阿初被一个有钱的木材商人看上，且对方有意帮她赎身。恩客赎身是妓女求之不得的愿望，然而阿初并不想辜负德兵卫的感情，因此感到懊恼不已。

就在此时，德兵卫来找阿初，想要在死前见恋人最后一面。阿初这才知道情郎已身败名裂，她无法想像没有德兵卫的人生，便坚持要和德兵卫一同自杀。

两人携手走进曾根崎的森林中，解下腰带将彼此绑在松树上。德兵卫确认阿初死意坚决后，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刺进阿初喉头，再自杀随她而去。

就《曾根崎心中》来说，两位主角之所以会选择以情殇作结，是因为德兵卫失去了社会地位。

德兵卫为了守护阿初的真心，一步步踏入悲剧之中。先是钱被骗走、无处可归，为了洗清骗徒的污名，最后决定以死明志。我很能理解德兵卫的心情。

然而，为什么阿初要与德兵卫共赴黄泉？她有更好的做法不是吗？如果阿初真的深爱德兵卫，为何不阻止他自杀，和他一起浪迹天涯呢？

话说回来，这出剧的背景为元禄时期，就当时的社会风俗来看，阿初的做法也并非全然无法理解。

当时欢场文化非常发达，恋上寻欢客的烟花女子也不少。然而，碍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这些烟花女子对其他客人也必须拿出虚情假意、逢场作戏，要对爱慕之人证明自己的专情极其困难。因此她们才会透过刺青、切除头发、指甲，甚至手指，交给对方作为「定情之物」。

这些烟花女子证明心中爱慕之情的行为，就是开头介绍过的「心中定情」（日文中将「勾小指约定承诺」称为「切指拳万」〔指切りげんまん〕，这里的「切指」就是从古时的「切指定情」、「以手指作为定情之物」衍生而来）。

头发、指甲剪断后还会再长出来，少一根手指也于生活无碍，因此，很多欢场女子为了讨好客人，即使对方并非自己真心爱慕之人，仍会切下身体的一部分交给对方。

「心中定情」的最高境界就是献出自己的生命……和恋人一同「自杀」，证明彼此感情至死不渝。因此，「心中」才会成为「殉情」的代名词。

《曾根崎心中》的净琉璃人偶剧演出非常成功，许多男女受到阿初和德兵卫的影响，纷纷踏上「心中」之路。之后，江户幕府甚至下令禁演《曾根崎心中》，可见当时殉情文化之盛行。

就这样，「心中」这个奇妙的风俗开始在日本落地生根。

近年来，日本小说家有岛武郎、太宰治皆死于殉情。太宰治着有《斜阳》、《人间失格》等名作，他的殉情真相至今仍是个谜。

在实际丧命之前，太宰曾自杀、殉情多次。据传，太宰是为了「写作」才想「体验」自杀和殉情的感觉。也因此，他的寻死皆以「未遂」作结，因为若真一命归西，他就没戏可唱了。

作家猪濑直树曾于《恶汉 太宰治传》一书中这么描述太宰——

「他常把自杀挂在嘴边，一天到晚寻死，且总在死成之前获救。」

然而，太宰仍在昭和二十三年（一九四八年）和美容师情妇跳入玉川上水殉情身亡。

注：东京多摩川的引水道。

之前太宰虽也有过殉情经验，但不是双双获救，就是女性死亡、太宰生还。既然如此，为何太宰会在这场殉情中丧命呢？

传闻，当时太宰根本无意寻死，而是被情妇强迫同归于尽。

两人的「遗容」差异便是最好的证明。据说，两人的尸体被打捞上岸时，太宰的表情柔和而安详，情妇的死状却异常狰狞。

山岸外史在《人间太宰治》一书中这么形容情妇的死后表情——

「那僵硬青紫色的舌头，仿佛鹦鹉一般吐出在外。（中略）死状凄惨，令人心惊。」

太宰情妇的狰狞表情证明她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活活溺死。

反之，太宰遗容安详，代表他很有可能并非痛苦溺死水中，而是在投水前就已昏厥或死亡。

也就是说，两人双双入水时，太宰早已失去意识，而情妇却意识清醒。

因此，才有了「情妇先将太宰迷昏或杀害，再抱着他的身体跳河自杀」这样的说法。

那么，情妇为何会出此下策呢？坊间有以下推论。

太宰的男女关系非常复杂，他有妻有子，却同时和许多女子幽会偷情。猪濑直树于《恶汉 太宰治传》中记述，这位情妇曾透露，她很清楚太宰总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

「他问我：『你要不要以死为前提与我交往？我会对你负责的。』于是我便背弃父母兄弟，将自己逼上绝路。」

（中略）

「怎可让他离开我？我也是有尊严的。」

她不知太宰何时会移情别恋离她而去，于是便想出一个法子，透过「心中」将太宰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将太宰迷昏，带至玉川上水投河自尽。

那么，熊切呢？

七绪曾说，熊切殉情的动机是「无法承受同时爱上两位女性的矛盾」。

真是如此吗？

这就足以让他踏上「心中」绝路？

若拿熊切和《曾根崎心中》里的德兵卫相比，德兵卫只是打酱油的小伙计，社会地位不高，而熊切却是享誉世界的知名导演，两人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

虽说案发当时熊切公司正处于经营危机，但再怎么说，他还有神汤可以依靠，不像德兵卫「走投无路」到非得以死明志的地步。因此，「经济」应该不是熊切「心中」的原因。

纪录片也是一种创作，同为创作者，熊切和太宰有许多共通之处。

虽说小说和纪录片领域不同，却同样是在追求人类与社会的本质。熊切有纪录片天才之称，他触角敏锐，思想激进，而这样的他，是否已透过创作达到世俗无法理解的超凡境界呢？

然而，太宰和熊切的差别在于（前提是太宰真死于「同归于尽」），太宰无意寻死，而熊切却自行提议殉情。

熊切亲口对着摄影机说——

「我尝到一种爱的滋味，这种爱会使人疯狂、使人堕落至深渊，最后走向死亡一途……」

他真是为「爱」而走上绝路吗？

这次采访揭露了熊切不为人知的世俗行为，叫我怎么相信，一个和父亲共谋「演出」纪录片、对妻子施暴的人，会因为对新藤七绪的「爱」而自杀？

据我猜测，熊切敏应该是走进了导演生涯的死胡同，在灵感枯竭的状况下，才选择以「心中」这个惊天动地的题材为「天才纪录片导演熊切敏」的创作人生画下句点。

熊切敏的纪录片每每都在推陈出新，永远不乏惊人之举，这样的他，的确很有可能以「自我之死」作为职业生涯的最终章。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爱新藤七绪。但对他而言，这份感情很有可能只是「演出道具」，好让他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更加精采。

若是如此，熊切的「心中」只是一场自私的闹剧，而七绪则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

七绪和阿初、太宰的情妇一样，沉浸在能够和情郎永远相守的喜悦当中。熊切巧妙地利用女人的心态，为自己的死亡锦上添花。

所以他才会用摄影机录下殉情全程，好完成人生的最后一部「作品」……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七绪没死，天才导演熊切敏的遗作因此有了不完美的落幕。

事隔七年，七绪仍为严重的后遗症所苦。我想，这应该是熊切为了惩罚她毁了这部世纪巨作的「报复」。

晚间九点——

距七绪发病已过了十九个小时。

我蹑手蹑脚地拉开客厅拉门，七绪仍沉沉睡着，我好怕她就此无法醒来。

是否该带她去看医生呢？

〔二○一○年二月二十一日（日）〕

早上八点——

今天就吃粥吧！

我从冰箱中拿出菠菜和白菜，「就地取材」煮蔬菜粥。煮好后将冒着白烟的热粥送到客厅，放在七绪的床边。

因担心七绪的状况，今早我试图把她叫醒，但她似乎还下不了床。

心想着她得吃点东西才行，我用木汤匙喂她吃粥，但她咽不下去，全都流了出来。

我见状，赶紧用抹布将榻榻米上的粥擦干净。

下午三点——

我进厨房准备明天的晚餐。

晚间八点——

寄电子邮件给编辑，请他将这篇报导正式更名为《卡缪的刺客》。

并请编辑修改稿件，将我的笔名改为「若桥吴成」，将她的假名改成「新藤七绪」。

〔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一）〕

七绪的状况一直不见好。

身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应该帮忙一点家务。于是我将她留在家里，一个人到附近的超市购物。

首先，我到生活用品区拿了垃圾袋、菜瓜布和除臭喷剂。

异常寒冷的生鲜区前站了许多挑选肉品的主妇。

处里完日用品和食材后，经过书籍区时，想到七绪车上没有卫星导航，便拿了首都圈地图去结帐。

买完东西回家后，我进厨房开门跟七绪说：「今天晚餐我来做。」随后冰入刚买的豆腐，从蔬果柜中拿出白菜、茼蒿、舞茸放在冰箱对面的调理台上。

今晚我打算煮之前七绪做给我吃的火锅。切好菜后，我从冰箱中拿出事先切好的胸肉、腿肉块开始料理。七绪在背后看着我，似乎很期待我的手艺。

三十分钟后大功告成。

我牵起七绪的手往起居室走去。

沙锅里的白浊汤底是我从昨晚就开始熬的特制肉骨高汤。我战战兢兢地将切好的蔬菜、肉块放进锅中，就怕没有七绪煮的好吃。

等肉熟得刚刚好时，我迫不及待地夹起煮得粉嫩的胸肉品尝，肉汁的香甜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还真美味。

然而，七绪从头到尾都没动筷子。

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她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真令人担心。

〔二○一○年二月二十三日（二）〕

天空一片晴朗无云。今天七绪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中午过后，我们去了上次的滨海公园。

虽然气温偏低，但天气却很好。公园比平常热闹许多，有带狗散步的老人，也有聊天的主妇，还有刚下课的小朋友正精神奕奕地追逐玩耍。

我在高台上找到上次坐的长椅，放下包包坐了下来。

之前来这里时，七绪对我说了许多旧时回忆，而今天就算她没有明讲，我也知道她想听我说说自己的事。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讲的，但还是娓娓道来自己的平凡人生。

像是当初为了进入新闻界，跑到杂志社应征记者的事；菜鸟时代处处碰壁的失败谈；辞掉编辑工作，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第一次出书时的喜悦；因生病而不得不暂停工作的无奈；两年前接到这份工作的来龙去脉，以及我对这篇报导文学倾注的心力。

七绪听得出神，安静不语。听完我零散又无趣的人生故事后，紧接着又是一片沉默。

我仔细听着悦耳的细浪声，蓦然低头向七绪问道：「你之前发病时，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

也许是不想谈发病的事情，七绪无言以对。

看来我问到她的伤心处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七绪今天原本状况还不错，但出一趟门回家气色却变差了，大概是吹到海风的关系吧。

看着七绪的脸庞，这样下去我实在放心不下，明天还是带她去趟医院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骨的寒气，往窗外一看发现竟下雪了。「难怪那么冷。」我缓缓将拉门关上。

那天夜里寒流席卷全日本，茨城下了一场大雪。

看着窗外大雪纷飞，我实在担心七绪会再度发病。

那晚的她有如被恶灵附体一般。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七绪，希望她能早日克服心理障碍，回归以往平静的生活。

我强烈怀疑，她会恶化至此都是因为熊切。

本来我是很尊敬熊切导演的，但这次的调查却让我对他彻底改观。

理由有三。

第一，他动用亲子关系，和父亲神汤尧「合演」纪录片。

第二，他对妻子永津佐和子施暴。

第三，他将新藤七绪卷入自己的殉情闹剧之中。

七绪会痛苦至此全是熊切造的孽。如果熊切真的深爱着七绪，看到她现在的惨状不知会作何感想？还能否说出「殉情是终极喜悦」这种话？

虽说死者为大，但看到七绪今天下场如此凄惨，我对熊切已毫无崇敬之心，仅存的只有类似憎恨的嫌恶情绪。

熊切自私的殉情行为，糟蹋掉七绪二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岁月，让她失去女性最宝贵、最闪耀的青春时光。无论如何，我都要解开七绪「心中」的束缚。

这是我对她的补偿，弥补我的无端怀疑对她造成的莫大伤害。

〔二○一○年二月二十四日（三）〕

今天我和七绪之间第一次出现火药味。

早上起床后，我试图说服她跟我一起去医院，没想到她却充耳不闻，甚至别过脸不愿看我。我苦口婆心地好说歹说，只换来她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我向她晓以大义：「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会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发病。」她却依然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毫不遮掩地表明情绪。我将她的头转过来，继续劝她去看医生，她却丝毫不肯让步，甚至对我大吼：「你再啰唆的话就搬出去！」

这句话令我怒火中烧。我默默起身，怒视脚边的七绪一阵后，「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昨天半夜雪就停了，田野间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内心沉重地走在田间小路的积雪上。

出门时只穿了件开襟毛衣，我简直快要冻坏了，但比起回去，我宁愿在这里受冻。

后来我决定慢跑驱寒，虽说雪地脚滑，好几次都差点跌倒，但至少没有这么冷了。

花十分钟跑到之前那座滨海公园，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扶着右腰，放慢脚步进入公园。

公园里寂寥无人。走至观海高台，上次坐的那把长椅上盖满了雪，我无意清雪坐下，只站在一旁调整呼吸。

和七绪同居已经一个月了。

原本我以为和她同居能解开男女殉情的心境之谜，然而，这段日子她的身体一直不好，调查也陷入胶着。

虽说和采访对象有私交能使报导更加深入，却会产生以偏概全、失去客观的庞大风险。

自和七绪开始交往后，我一直小心翼翼，但偶尔还是会为此忐忑不安，害怕自己因陷得太深而失去理智。

我是不是应该和她分手，搬回东京呢？

说得容易做得难，现在的我早已无法放她自生自灭、见死不救。而且……我已深深爱上七绪，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

但是，对七绪而言我又是什么呢？她究竟爱不爱我？

她依然忘不了熊切吗？忘不了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又害得她痛苦至此的男人？

我看不见七绪的心。

我好想看七绪的心。

在公园走了约二十分钟后，我回到家中。

七绪仍趴在原来的地方。

她看起来没有生气，只是不断地啜泣，那声音哭得我心疼。我真不该对她发脾气的。

我抱起七绪的头拥入怀中。

她真的好可爱，好可爱……

那一夜我和她做爱。

然而……无论再怎么激情交媾，再怎么紧紧拥抱，我还是看不到。

七绪的心……

〔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四）〕

我的心好乱。

因为我知道七绪之前到底想跟我说什么了。

她的潜意识要我帮她一个忙。

昨天半夜，她在无意识的状况下，再度用不成声的声音向我要求着什么……

为了听清楚内容，我将耳朵贴近她青紫色的嘴唇，聚精会神地聆听。

然后……

我听懂了。

我知道七绪到底要我做什么了……

那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可怕到我不愿意宣之于口，更别说写在这份草稿上。

早知道就不要听了。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

大地已沐浴在余晖的彩霞中，七绪却依然沉沉睡着。

我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

〔二○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五）〕

一早就被鸟叫声唤醒。

几只斑点鸫和野鸟聚在客厅外的松树上，天气似乎比昨天暖和一些。

早上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先用吸尘器吸地板，拿抹布把厨房、走廊擦干净，再将堆积的厨余丢到门外的大垃圾桶。为了除去室内的闷臭味，还喷了几下之前在超市买的芳香喷剂。

打扫完毕后我休息了一下，让自己喘口气。

七绪还没起床。

我悄悄地开门看她，她的气色每下愈况，面色苍白，肌肤暗淡无光，但那依然不减她的美丽，甚至给人一种高贵而圣洁的感觉。

望着七绪一阵之后，我不禁感叹，与她相处的时光对我而言真是无可取代的宝物。

〔二○一○年二月二十七日（六）〕

昨晚七绪说了一句令我不敢置信的话。

她竟然要我尽快搬离这里……

不同于上次吵架时的赌气，这次七绪的口气异常冷淡。

为了不要重蹈覆辙，我压抑着情绪回道：「如果要我搬出去，至少要给我个理由。」七绪不改逞强的表情说：「如果我们继续同居，只会陷入不幸，走向破灭一途。」

「胡说八道！」

相较于我的激动，七绪看着我的眼神淡漠而冷静，仿佛丧失了所有的感情一般。

……我的身体里似乎还有另一个我，她想要你……她想要你杀了我……

这段话让我深受打击，一时头晕目眩不能自已。

七绪果然记得自己发病时说的话——「杀了我……」

我本想假装不知情，将她的潜在欲求永远埋藏心底。

然而，看来她的这句话并非出自潜意识，而是「意识」。

七绪接下来的一番告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她说，刚和我同居时，本以为我能为她带来活下去的希望。无奈事与愿违，她的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对她而言，今后的人生不过是一场炼狱，那让她感到厌世，觉得自己不配继续活着。如果要死的话，她希望能由她真心深爱的我来动手，若能死在我的手中，她甘之如饴。而这样的想法让她胆战心惊。

她意识清楚，态度冷静，想必说的是真心话。

当然，现在的我根本下不了手。

难道我只有分手一途可选了吗？

恍惚之中，她对我下了最后通牒——

我不愿看见自己逐日凋零的凄惨模样。

拜托你快点搬出去吧。如果真做不到，你就当是在做好事，杀了我……亲手杀了我！

这是我对你的最后请求。

那晚我彻夜未眠，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非常痛苦。

难道我真的救不了她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爱深陷七年前的束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我永远忘不了七绪昨晚的表情。

那冷漠的眼神仿佛在苛责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

昨晚她说自己「真心深爱」着我——真的吗？她的心已不在熊切身上了吗？难道她不是因为受困于熊切的「堕落之爱」，才想尽早随他而去吗？

我的心像是被撕扯开一般疼痛。

对熊切的妒意像烈火一般燎遍全身。

而我的身体，我的心，似乎就要被这把妒火燃烧殆尽。

看来我已疯狂地爱上七绪。

我好想向她证明自己的情意……

〔二○一○年二月二十八日（日）〕

不行！

绝对不可以！

我的脑中浮现一丝邪念——那念头既骇人又肮脏，却是解决我俩问题的最佳办法。

我急忙将这念头赶出脑海。

不行。

这个方法万万不可行。

〔二○一○年三月一日（一）〕

七绪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

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七绪的眼神似乎在向我诉说着什么。

求求你……快……快点……杀了我。

我很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难道不爱我吗……

没那回事，我比任何人都爱她。

我好不甘心，为什么她就是不懂我？为什么她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七绪是我的心中挚爱，为了她我可以……为了她我真的可以……

〔二○一○年三月二日（二）〕

下午两点——

风和日丽，天空万里无云。

一如往常，我坐在海滨公园的长椅上眺望早春的大海。

海风虽仍有些冰冷，却带着点微微春香。冬天就要结束了。

今天我下定决心了——

自遇见七绪的那一刻……不，应该说从决定调查殉情案起，我俩就已注定是这个结局。

连续两天彻夜未眠，此时此刻的我却是如此神清气爽。

举高双手，深吸了一口气。当冷冽的空气进入了肺部时，我不禁浑身紧张了起来。

七绪会怎么反应呢？她会接受我的提议吗？

然而，无论她是否愿意，我的决心已不容动摇。

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七绪的愿望……以及证明我俩的感情。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二○一○年三月四日（四）〕

车窗外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八岳雪景。

我开着七绪的轻型车，驶在山梨县O 镇的山间鞍部。

距上次来这里已是三个月前。早上十点从茨城出发时，原本预计于四小时后抵达，然而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也就是说，我们比预计时间晚了两小时。

路上并没有塞车，但因为轻型车开不快，上高速公路前又绕去买了一些东西，所以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时间。

我瞄了一眼副驾驶座。

七绪戴着粉红色的毛帽，安静地望着窗外。不知她看到这幅和七年前相同的景色心情如何。

前天夜里，我向七绪提议一起殉情——

一开始她不肯答应，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向她解释，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也是你我长相厮守的唯一做法……最后我告诉她：「我的人生不能没有你，我不能送你一个人上绝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然而，她始终沉默以对。

我情不自禁地抱起了她。

七绪对我的提议不置可否，唯有恸哭之声在我心中回荡。

下午四点十分，车子抵达「南阿尔卑斯山·××别墅度假区」。

别墅是我昨天打电话给管理员伊藤以采访名义订的。我先开到管理室，请七绪在车上稍等，自己下车跟伊藤取钥匙，再开车前往山庄。

林中虽然积雪仍深，但为利车辆通行，道路皆已完成除雪。

开了一阵后，便看到那座深绿色的三角屋顶，我侧眼偷偷观察七绪的反应，她还是老样子，不发一语。

露台旁的停车场覆着一片没有足迹的白雪，可见最近没有房客入住。

为了怕车辆打滑，我压过冰雪，小心翼翼地将车开上雪堆。

停好车后熄火，我拿起副驾驶座的波士顿包下车。虽说有阳光，但冷风依然刺骨。

用伊藤给我的钥匙打开坚固的大门后，我和七绪一同走入别墅。

走进山间小屋风格的原木客厅，将包包放在中央的藤制沙发上，我看了一下七绪，她正安静地仰望屋内。

选择这间别墅做为殉情地点的，是我。

为什么要选这个「老地方」呢？

这是我对熊切敏下的战书。

我之所以寻死，除了是要证明我和七绪「至死不渝的爱」，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为这部报导文学画下句点。

采访过程中我犯了两个严重的错误，之后虽然重新修正方向、继续采访，却在不知不觉中和七绪陷入热恋，就连自己也踏上「心中」之路。

这次采访发生太多意料之外的事。

但「采访」不就是如此吗？

无法预期的突发事件能使采访过程更加刺激、更有价值，进而挖出惊爆内幕，写出更吸引读者的报导。

我作梦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殉情。不过话又说回来，「贴身报导殉情全程」在媒体界可说是一件创举，不，应该是全世界首例吧？重点是，殉情的竟然还是记者自己。

然而，这么腥膻的内容，不知是否会被禁止刊登？都已经发布预告了，如果真被撤稿就太对不起编辑了。

不过，就算真被撤稿也不要紧，因为在我死后，这篇作品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公诸于世。当那一刻来临，就是我成功超越熊切的时候。

熊切做不到的事，我却做得到。我要用报导文学作家的身份，以「死」为真爱拉下终幕，震撼全球媒体界！

因此，我们的殉情舞台一定要是这栋别墅。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

为了记录殉情过程，我从后车厢拿出七绪家的摄影包。

因为是七年前熊切用的旧机种，为测试还能不能录影，回到别墅后我打开电源，在屋内试录了一会儿。电量所剩无几，但录影功能正常。我走向沙发，将镜头对准沙发上的七绪。

电子取景器映出七绪的模样。

头上的粉色毛帽是如此适合她，底下的脸庞却毫无生气。

看来我们就快要没有时间了。

气温骤降，我战胜了火炉的诱惑，仅添了件毛衣御寒。

自抵达别墅后我便昏昏欲睡。这几天一直没睡饱，再加上今早又开了六小时的长途车，筋疲力竭，今天就早点睡吧。

打开日式房间的窗户，夕日正沉入湖中，将云彩和湖面渲染成一片鲜红。

我们沉醉在那美景之中，直到夕阳完全西沉为止。

平凡无奇的日落景色，对我俩而言却充满了奇迹。

毕竟，这是我们有生之年最后一次看日落了……

〔二○一○年三月五日（五）〕

深夜两点——

手机闹铃响起，我拿起枕边的手机解除闹钟。

穿上羽绒外套，打开外灯，我穿上鞋子推开坚固的玄关大门。冷冽的空气瞬间刺痛脸颊，令人睡意全消。

屋外薄雾弥漫。我踩雪走至露台旁的停车场，从后车厢拿出装着东西的纸袋，随后回到别墅内开始准备。

首先，我将安眠药和市售成药排在木制餐桌上。

安眠药是我昨天假装罹患失眠症到七绪家附近的神经科骗来的。但因一天能拿到的药量有限，所以我又上网搜寻使用市售成药的自杀法。

网络上说，某些解酒成药和安眠药成分相同，和安眠药一起吃也能致死（详细药名在这里不便详述）。昨天之所以会花这么多时间才抵达这里，就是因为我中途停了好几家药局买药。

将药排好后，我从纸袋中拿出红酒。那是时价超过五万日圆的高级波尔多老酒，为怕酒瓶在车子行进途中破掉，出门前我还特地用浴巾仔细包裹。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奢侈一下又有何妨。

我从厨房吧台厨柜中拿出一组红酒杯放在波尔多红酒旁，将摄影机放在餐桌上，开机调整拍摄角度。七年前，熊切是将镜头对准日式房间，而我则是拍摄相反方向。这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硬要说的话，我只是不想和熊切完全一样。

为了让药物全数溶化，我将所有药品放入在橱柜找到的玻璃冰桶，用研磨棒磨成药粉。七年前，七绪用的是搅拌棒，但感觉不太好使，所以我才把她家厨房里的研磨棒带来。

大致磨好后，我喘了一口气。基本上这样就大功告成了，而时间也逼近凌晨三点。

趁着这段空档，我从公事包中拿出笔记型电脑，在餐桌前记录今昨两天发生的事。

窗外天空逐渐泛白。

我停下手边的打字工作，打开日式房间窗户。

黎明前的蓝白色湖畔浓雾弥漫。

时间来到早上的六点前——

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迎向死亡。

如果这儿还有另一个我，会如何访问此刻的自己呢？

「你现在心情如何呢？」

「出乎意外的冷静。不仅如此，心情还很舒畅。」

「难道你不怕死吗？」

「说不怕是骗人的。但我已无法回头，我们只剩这条路可走了。」

「你为什么会决定殉情呢？」

「有几个原因。第一，新藤七绪深受殉情后遗症所折磨，我想让她安稳地迈向死亡；第二，我想确认她是否真的与我『至死不渝』……第三则是为了终结这篇报导文学。刚开始调查这个案子时，我完全无法理解『以死明爱』的想法，但此时此刻，我却能强烈感受到世间真有相守以死的爱情。」

「原来如此……我懂了……下一个问题，你真的相信新藤七绪爱你吗？」

「当然！我就是因为要证明我们彼此相爱才殉情的。」

「这会不会是一场骗局呢？」

「骗局？……什么意思？」

「她会不会是假装答应殉情，实际上是要杀死你呢？」

「怎么可能，提议殉情的是我又不是她。」

「你确定不是新藤七绪诱导你的？为了杀你，她故意邀你到她家，装病骗你，引君入瓮。你上当了！」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屁话？」

「让我告诉你吧，你之所以会被新藤七绪吸引，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一股……死亡气息……熊切在影片中不也说了？男女的『爱』原是生儿育女、展望未来的『趋生之爱』……但是，新藤七绪却能颠覆爱的本质，让人沉浸在死亡气息之中，坠入深渊进而殉情。你虽然一直强调自己无法理解熊切，实际上却对「心中」抱持着强烈憧憬。七绪就是巧妙利用这种想法，将你步步引入骗局……」

「她有什么理由骗我？」

「这我哪知道啊。会不会是因为『你知道太多』的关系呢？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吧？熊切的殉情根本就是一场……」

我甩开了脑中那令人作呕的声音。不可能！怎么可能……我和七绪是彼此相爱的……

正是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才会踏上绝路。没错，我们的感情即将面临考验，死亡将是她爱我的最佳证明。

早晨七点十五分——

我启动摄影机放在餐桌上，将镜头对准对面的七绪后按下摄影键。

她用眼神清楚地告诉我：「好痛苦，我不想活了，快送我上路。」

我将磨好的药粉分装在两个酒杯中，每一杯的药粉都有半杯之多，随后拔开软木塞倒酒，用搅拌棒将酒药混合均匀后，放到我俩眼前。

准备完成。

确认我们心中爱意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拿起酒杯和七绪同桌共饮。

她的肌肤比起发白更接近泛青，双唇也毫无血色。可怜的七绪，我好想快些让她解脱。

「上路吧。」我注视着七绪的双眼说道。

七绪将最后一丝力气化作眼里的坚强回应我，那眼神令我胸口一紧。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是何等愚蠢。

我们的感情面临如此大的考验……七绪为我牺牲至此，而我却疑心于她。

她是如此的独一无二，可爱得令人疯狂迷恋。

为了她我可以……为了她我真的可以……

「为了她，我死而无憾。」我在心中狂吼。

鲜血般的波尔多红酒中漂浮着无数安眠药粉末，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拿起酒杯，徐徐靠近唇边，一鼓作气倾杯饮下。

瞬时，强劲的果酸入侵口腔，粉末的粗糙口感随着酒汁流过喉头。我趁势一口饮尽杯中的红酒。

因喝得太急太快，呛得我直咳嗽，只得赶紧放下酒杯，伸手从裤袋拿出手帕，擦去唇边的红酒汁。

我终于喝完自杀安眠药了，接下来换七绪了。我一边用手帕擦嘴，一边看向七绪。

结果，七绪她……

七绪她……

七绪她……

空虚的眼神，仿佛丧失所有感情一般……

她并没有拿起杯子的意思。

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的寂静——

唯有摄影机的运转声空虚地响着。

七绪依然无动于衷。

我的全身颤抖不已。

「我就说吧。」另一个自己幸灾乐祸地笑着说道，我努力将那下流的笑声甩出脑中。

不会的……

七绪只是碍于七年前的后遗症，一时恐惧喝药而已，之后她一定会喝的。

别急，还有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药效才会发作，我还有仅存的一些时间。

我缓缓起身，拿起餐桌上的摄影机，将镜头拉近拍摄七绪的脸部。

液晶萤幕上只有七绪的近脸，然而，她似乎无意看镜头。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七绪，只有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在离世之前向她确认清楚……

所以，我要对她做最后一次的访问。

（※以下是整理过后的对话内容）

【新藤七绪·第四次采访录音】

问：没时间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到底爱不爱熊切敏？

——为什么这么问？

问：一开始我以为这是桩「假殉情」，直到看了你的殉情影带，我才发现自己推论错误。

然而，和你交往后，随着对你的了解越来越深，我越是心生疑惑。熊切敏根本不是值得爱的好男人，其实你根本不爱他吧？我说这话不是出于嫉妒什么的，而是真心这么觉得。然后我确信了，你们的殉情根本就是一场「伪装」……

——不是的，殉情并非「伪装」，你看过影带不是吗？

问：熊切本人确实在影片中阐述自己的殉情意愿，并亲手喝下药酒。所以一开始看那卷影带时，我才会相信你们是真的殉情。

但同时我也感到疑惑，为什么熊切要这么仔细地录下殉情全程？不但要你拍摄他写遗书的样子，还亲口对摄影机交代遗言，甚至录下喝药到丧命的过程。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应该是因为他是导演吧。

问：没错，正因为他是影片导演，才会想把自己的殉情全程记录下来。也就是说，那卷殉情影带是导演熊切敏的「作品」。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太宰治。据说太宰是为了「写小说」才不断自杀和殉情。

我心想，如果熊切的心态和太宰一样的话，这件事就说得通了。没错，那场殉情是熊切的「作品」，由秘书兼情妇的你所策划，熊切演出的影视作品。

如何？我说得没错吧。

——我不知道殉情是不是熊切的「作品」，但这和殉情真假无关吧？

问：熊切一开始根本不打算死吧？

那卷殉情影带只是个幌子。也就是说，他面对镜头「演」了一场殉情好戏。至少熊切是这么打算的，所以他才会在镜头前写遗书、说遗言，「假装」殉情。

那卷影带一开始也成功地骗过我，让我以为熊切并非被人杀害，而是为爱自杀。然而，深入调查后，我发现许多熊切不为人知的人格本质，实在很难相信他竟会真心想「殉情」。事实上，他也根本无意寻死。

熊切导演经常推出惊世之作。你手上的那三卷影带，其实是你俩暗中企划的下一部纪录片，宣传噱头应该是〈纪录片界创举！革命性导演·熊切敏和情妇的殉情全纪录！〉。为了一鸣惊人，你们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其他同事……我想，应该是你向熊切提议以「心中」为拍摄主题的吧。熊切同意这个企划后，你们来到这栋别墅，互相拍摄彼此，演出殉情戏码。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个东西是真的，那就是你准备的安眠药。

——这未免也太大费周章了吧！更何况，我也喝下了安眠药，而且还比熊切先喝……

问：录影不过是你制造假殉情的手段，好在之后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成功骗过了我……

至于喝安眠药的顺序问题，安眠药是你准备的吧？

你是不是把药掉包了呢？比方说，在自己的药里混入健康食品，或是多加一点水，调淡安眠药的成分。且因这本来就是一桩假「心中」，就算熊切的杯子里有疑似安眠药的药物，他当然也不会起疑。

然后你只要假装「先」喝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先选择安眠药成分比较少的酒……

只要你先喝药酒，就能证明「自己有殉情意愿」，事实上，你也因此而成功脱罪。

殉情前一天传「自杀预告简讯」给熊切太太的也是你吧？我猜你是趁着熊切不注意时用他的手机传的。

为什么你要传那种简讯呢？因为你是在替自己「买保险」。虽说你喝的药量比熊切少，但如果拖太久还是有可能丧命。你必须在这场殉情中「生还」，为了早点被发现，才故意传简讯给佐和子小姐。

——一派胡言，我何必处心积虑要杀掉熊切？

问：因为你是「刺客」。为了杀害熊切，你进入熊切娱乐公司工作，用美人计成为他的情妇。

和熊切交往的那一年，你培养出精湛的演技。你演活了情妇这个角色，顺利让熊切坠入殉情深渊，你果然有当演员的潜力，就连我也被你那精湛的演技给骗倒了……

——那不是演出来的……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殉情是真的……而且你别忘了，熊切可是神汤尧的亲生儿子，他怎么会派刺客暗杀熊切？

问：没错，起初我也想不透这一点。但仔细想想，熊切树敌众多，想杀他的可不只神汤。所以我怀疑，派刺客取熊切性命的另有其人……

然后，我想到一个人。

之前回东京时，我曾经和那个人碰面。雇用你杀害熊切的肯定就是她……

——……谁？

问：透过经纪公司找不到她，所以我是直接去她家找人的，虽然没有事先约好，但一报上你的名字，永津佐和子马上就开门让我进去了。

——……

问：之前访问熊切娱乐公司的森角时，他曾说，永津佐和子在熊切的电脑里找到这间别墅的网页浏览纪录。当时我本没多想，但随着采访进行，事情越来越明朗后，我不禁心生怀疑……

佐和子小姐应该知道你们要在这栋别墅殉情吧？为了让你「生还」，她刻意告诉森角这个地方……而且，告诉森角熊切要自杀的也是她。如果说她早就知道你要和熊切殉情，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曾说过，你和永津佐和子是远房亲戚，就连你父亲工厂倒闭，背上大笔债务时，也是永津佐和子出钱相救。

她不只是你家里的救命恩人，还让你当她的助理，帮你开拓明星路。她对你恩重如山，这份恩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曾和我说，你从永津佐和子身上学到许多做人的道理，你打从心里尊敬她。永津佐和子是你在演艺圈的目标，甚至是人生的指标。

所以，对于她所遭受的痛苦，你才无法袖手旁观吧？

佐和子是演艺圈的一线女演员，然而嫁给熊切后，她的人生却产生了剧变。他们表面上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但事实上并非如此。熊切时常对她拳脚相向，佐和子恨不得能快点和熊切离婚。然而，她却有绝对无法和熊切离婚的理由……

因为影带，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问：熊切有自拍性爱影片的癖好，殉情录影带中也有你们的性爱画面。可想而知，他一定也会录下自己和明星老婆鱼水交欢的画面。

家暴惯犯加上变态癖好，永津佐和子越来越受不了熊切，数度向他提出离婚要求。但熊切怎会放过知名的明星老婆？他威胁佐和子，如果离婚他就公布影带。若影片流传出去，永津佐和子的演艺生涯就完蛋了。她百般思考，最后决定杀了熊切，而且是在谁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以「最大受害者」的身份为之……

于是，佐和子派出刺客，也就是你接近熊切。因她对你有恩，你在无法抗命的状态下，依照她的指示当上熊切秘书，成为他的情妇，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策划假殉情，最后终于杀了熊切。

——不是这样的……

问：那是怎样？

——……和佐和子小姐无关。

问：无关？什么意思？

——全部都是我做的，佐和子小姐完全不知情……她是我从小的偶像，我唯一自豪的事情就是身为永津佐和子的亲戚。她是个非常完美的女性，你说得没错，她对我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之所以会当她的助理，不是因为想当演员，而是想当永津佐和子。因此，我无法对如此痛苦的佐和子小姐坐视不管，也无法原谅熊切，所以就自己想出这个办法……

问：你终于承认了。你在第一次访问时曾说「熊切有人格缺陷」，面对我的追问却又说事关他的名誉无法回答，我一直很在意这一点。

其实你非常憎恶熊切对吧？他家暴、拍摄变态影片，甚至打算践踏你最尊敬的佐和子小姐的名誉……

拜访永津佐和子的时候，我向她问了一模一样的话，她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哭泣。

——这样啊……自从那件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问：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你爱熊切吗？

——为什么这么问？

问：我快要没时间了，回答我！

自从和你结合交心后，我开始希望你和熊切的殉情是一场「伪装」，虽然刚开始调查时我也希望这是一桩假殉情，但心态却全然不同。

我已疯狂爱上你，我的心为你所囚禁，我们结合的那一天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我非常嫉妒熊切，那个让你「死而无憾」的熊切……

然而，如果殉情是「伪装」的话，代表你根本就不爱熊切，反而恨透了他，恨到必须策划假殉情杀死他的地步……你对熊切真的丝毫没有感情吗？我想要知道真相。

所以，告诉我，你爱熊切吗？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问：那么，请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爱我吗？

访问到此结束。

面对我最后一个问题，她无言以对。

我无力地放下摄影机，按下停止键。

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距离喝下安眠药已过了四十分钟以上。

现在的我坐在笔电前确认这篇稿子，趁着还有意识，写完这段最后的纪录。

七绪依旧没有喝下安眠药。

但是我相信，等等她一定会喝干红酒，随我而去……

也相信，我们会在黄泉重逢……

（完）

以上是若桥吴成的报导文学全文。

二○一○年三月五日，下午一点三十分。

退房时间已超过两个小时，若桥却迟迟没有来还钥匙。管理员（作品中的假名为「伊藤」）不断打电话到别墅，却一直没人接听。他觉得事有蹊跷，赶到别墅一看，只发现存有稿子的笔电和一具遗体。

管理员立刻报警，事件就此曝光。

别墅里的遗体——

这具遗体并非若桥，而是一位「女性」。

以下是当时的新闻报导。

〈山梨县别墅惊见女尸〉

今日下午一点多，山梨县O 镇出租别墅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发现者是该出租别墅的管理员，屋内除了死亡的女性，还有一名男性昏倒在旁。目前女尸身份不明，男性貌似在别墅内吞下大量安眠药企图自杀。警察将该男列入涉案人士，待他苏醒后将进行侦查。

（二○一○年三月六日出刊《山梨甲信新报》）

〈山梨杀女案 报导文学作家遭逮捕〉

本月五日，针对山梨县出租别墅女尸一案，警方以杀人弃尸罪嫌逮补一名报导文学作家。该男在别墅内喝下大量安眠药自杀未遂，并于数小时后恢复意识，坦承犯案。男子供称，被杀害的是住在茨城县的三十四岁女性××××（新藤七绪本名），两人因采访而结识，约两个月前在茨城县H市的被害人家中同居。遗体发现时，女性已死亡多日，男子供述自己是在被害者家中将之杀害。目前搜查总部正调查案件详情，追查犯案动机。

（二○一○年三月八日出刊《山梨甲信新报》）

〈别墅女尸疑似和过去殉情案有关〉

据调查，山梨县别墅案的被害人——××××（三十四岁）曾于二○○二年十月企图和纪录片导演熊切敏殉情自杀。

××××当时于熊切导演所经营的公司上班，之后两人发展出不伦之恋，并吞服大量安眠药殉情。熊切导演因此死亡，××××则救回一命。警方目前正在调查两件案子的关联性。

（二○一○年三月八日出刊《山梨中央时报》）

〈报导文学作家交送精神鉴定〉

【本报讯】针对报导文学作家杀害同居女性一案，辩护团队向山梨地检署要求将嫌犯送交精神鉴定。辩方指称，男性犯案时明显精神有问题，应无正常判断能力。山梨地检署已接受辩方申请，将对男性进行精神鉴定。

（二○一○年四月七日出刊《山梨甲信新报》）

根据山梨各报的报导，熊切敏前情妇（本报导文学中的假名为「新藤七绪」）是被若桥吴成（作者为此报导文学所取的笔名）所杀害。

该作品原本要在某综合杂志上连载，但后来编辑部决议取消刊登，以下为杂志当时刊登的道歉启事。

第一卷 道歉启事

本刊将取消上期预告的「熊切敏殉情案」报导文学之刊登。理由有二——

第一，有人因该报导丧失宝贵的性命。

第二，该报导作者于采访期间发生严重的精神问题，报导记载内容之正确性有待质疑。

本刊将引以为鉴，避免今后再次发生类似事件。对于已故的××××小姐本刊深感哀悼，在此致上最深切的慰问。

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

编辑部

〔参考文献〕

《自杀网聚》涉井哲也（生活人新书）

《殉情邀请函》小林恭二（文春新书）

《恶汉 太宰治传》猪濑直树（文春文库）

第一卷 关于《卡缪的刺客》出版一事————长江俊和

二○一○年的五月，我第一次阅读了《卡缪的刺客》这份被禁止刊载的报导文学。

正如〈序〉中所描述的一样，我为这篇内容的奇异性感到惊讶，并极力地想将这篇作品公诸于世。

然而，出版过程却是困难重重。

第一，若桥因被控杀人弃尸罪而遭到拘留，并接受精神状况和责任能力的调查。若在审判期间出版本书将可能影响判决结果，因此，在判决正式出炉之前，要让书内相关人士同意出版可说是极为困难。

第二，书中充满了疑点。

一篇案发当时的报导记述如下——

「遗体被发现时，女性早已死亡多日，男子供述承认自己是在被害者家中将其杀害。」

（二○一○年三月八日出刊《山梨甲信新报》）

新藤七绪（假名）的死亡地点并非山梨别墅，若桥是在茨城被害人家中犯下罪行，也就是说，他和七绪的「尸体」相处了几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外，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是「动机」。

若桥为何要置她于死地呢？作品里对这点只字未提，案发后的新闻报导对此也没有特别着墨。（案发后只有山梨地方报纸报导此案，全国性报纸仅以小规模刊登。）

基于这几点，出版时日遥遥无期。因此，我决定「等」。待案件真相大白后，再处理出版事宜。

说时迟那时快，案发三个月后的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凌晨，拘留中的若桥被人发现以衣服上吊身亡。案发现场未找到遗书，警方依状况判断他是自杀。因凶嫌已经死亡，导致若桥一案未审判先结案。

虽说结案降低了出版难度，却无法厘清以上疑点。

为了不让真相石沉大海，我开始着手调查。然而，当时并无任何八卦小报报导此案，若桥的自杀消息也仅被刊登在报纸一角，就连原本要刊登若桥作品的杂志社也声称自己不知道详情。我想，毕竟闹出了人命，杂志社大概是想和这篇作品划清界线吧。

我试着联络负责侦办该案的警官、若桥的辩护律师，但他们都基于保密义务拒绝受访。

调查陷入胶着，情况实在不甚乐观。

七年前殉情生还的情妇遭人杀害……这不是媒体最关心的话题吗？为什么几乎没有媒体报导？甚至找不到曾经采访本案的记者。

不过，透过认识的媒体朋友，我还是拿到了一些未曾曝光的消息。

首先，根据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以及凶嫌的供词，新藤七绪是于二○一○年二月二十日凌晨遭杀害。事件于三月五日曝光，因此，遗体被人发现时已死亡两周的时间。

另外，若桥接受警方侦讯时供述：「七绪没死，我们能像平常一样对话。」换句话说，若桥杀人后认为被害人还活着，并和尸体生活了整整两周。

作品中七绪和若桥至死不渝的恋情，难道都是若桥编造的妄想吗？

杂志编辑部曾在道歉启事中强调「报导记载内容之正确性有待质疑」，而若桥却在侦讯时强烈否认这一点。

他表示——

「我绝对没有发疯。我经常在脑中听见七绪的声音。『正确性有待质疑』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写的字字属实、毫无虚言。」

「我没疯」——每一个精神病患都会这么说。但他的这番话却莫名地具有说服力。

报纸曾报导若桥「精神有问题」，但我觉得并非如此。看完若桥的报导文学就知道，他思路清晰，步步沿线追查。这样的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精神问题」的呢？

几经思考后，我觉得若桥说得没错，他不是因为「疯了」才杀害七绪……而是为了某个更明确的动机才会下手。

「那若桥犯案的真正动机到底为何？」——看到这里，你是不是也很想这么问呢？很可惜，我并不知道。

另外，若桥在侦查时，曾说过一句意味深远的话。

「我在作品中安排了几个把戏。」

这句话令我匪夷所思。

他口中的「把戏」究竟是什么？难道他在作品里藏了什么密码？

我又重读了一、两次他的稿件，但并没有任何发现。

于是，我决定将调查范围缩减至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二○一○年二月二十日凌晨」。

二月二十日是什么日子？是若桥与七绪同居的第二十天。作品中记述了七绪严重发病，以及若桥不计一切安抚她的情况。

一开始我并未察觉不妥，但仔细重复看了几次后，终于在下述片段找到若桥的「把戏」——

（以下节录自二○一○年二月二十日之内容）

七年了，她仍摆脱不了熊切的束缚。

悲哀的殉情末路。

我不想见到如此不堪的她……却又无法坐视不管。

房间里弥漫着呕吐物的臭气，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我环着她的双手又用力了一些。看着她呼吸失控，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双眼痉挛，我好想减轻七绪的痛苦。然而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祈祷这场痛苦尽快结束。

在我怀里挣扎一阵后，七绪终于放松力气，缓缓闭上双眼。

痛苦过去了。

我看着怀中的她良久。

微微颤抖的紫唇，黏在肌肤上的凌乱黑发，苍白的脸庞。

我无法将视线移开那张容颜，七绪是如此的可爱。

杀了我也无所谓，我愿意为她而死。她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女性，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爱她。

了解自己的情感后，我抱着她滚倒在床铺上，就像初次交媾时一样……亲吻那因呕吐物而湿润、不带血色的双唇。然而——

七绪只是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我……

在知道七绪是死于若桥之手后，这段文章和第一次阅读时便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环着她的双手又用力了一些。看着她呼吸失控，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双眼痉挛，我好想减轻七绪的痛苦……」

「在我怀里挣扎一阵后，七绪终于放松力气，缓缓闭上双眼。」

原本我以为这几句话写的是若桥对七绪发病时的安抚，没想到竟是他杀害七绪的过程。

但这并不是我的重点，这段文章中明确写着若桥就是凶手。

让我们再看一次——

我无法将视线移开那张容颜，七绪是如此的可爱。

杀了我也无所谓，此时此刻，我愿意为她而死。她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女性，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比我更爱她。

了解自己的情感后，我抱着她滚倒在床铺上，就像初次交媾时一样……亲吻那因呕吐物而湿润、不带血色的双唇。然而——

七绪只是紧闭着双眼，没有回应我……

看到了吗？

第一次读时我完全没注意到。

不是暗示，而是光明正大地写着——「我杀了七绪」。

这应该就是若桥口中的「把戏」。

若桥说自己安排了「几个」把戏。也就是说，作品中的密码不只一个。若能全数破解密码，也许就能找出案件真相。

于是我又从头读起，瞠目细查，不放过一字一句。但很可惜的是，无论看几次都毫无收获。

但我又发现了新的疑点。

若桥于二月二十日杀死七绪后，和尸体共度近两周的时光。

奇怪的是，二月二十三日他们还一起散步至滨海公园；三月四日，七绪还坐在副驾驶座，和若桥一起从茨城开车到山梨。

带着尸体到公园去、把尸体放在副驾驶座开上了高速公路，这难道不会引人侧目吗？……

难道这些都只是若桥的妄想？

若桥说，他经常在脑中听见七绪的声音。既然如此，要说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也不无可能。

然而他却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在作品里写的「字字属实，毫无虚言」。

假设若桥说的是真的，那篇报导文学写的都是事实……那么，他是怎么运送尸体的呢？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若桥为何要杀害七绪？又为何故弄玄虚，在作品中安排「把戏」？

想要厘清这些疑点本就不简单，如今若桥已死，审判无疾而终，寻求真相将变得更加困难。

□□□

二○一○年九月某日——

我去了山梨一趟。

透过电视台友人的介绍，我联络上一位曾亲自采访该案的地方台记者，并和他约在甲府市内的电视台一楼咖啡厅见面。

这位记者去年刚被调到新闻台的采访中心，外表一本正经，年纪不满三十五岁。他愿意在不记名的条件下受访。

半年前他一听到消息，直觉这是自己调职以来的大案子，立刻赶到陈尸的别墅采访。他对这件案子很感兴趣，独自访问过不少目击证人和警方人士。

然而，案发数天之后，采访中心的上司却没来由地突然下令中止采访，这个调查被迫中断。由此可知，一定是有谁在背后操弄，本案才没有在全国性报纸上曝光。

因留着也没用，他把当时采访的影带、资料全给了我。言谈间似乎对打压采访的上司感到愤愤不平。

我从他给的资料中得到几个新情报。

●凶手本名为□□□□（※恕此处和其他报导一样不公布凶手本名），富山县出身，被捕时年为三十五岁。

●大学毕业后进入东京的影视编辑公司上班，并在二十多岁时离职，改当专写报导文学的自由撰稿人。后因罹患重病暂停工作，数年后回归职场。

●近年来因工作不顺，甚至曾为维持生计到征信社打工。

●没有兄弟姐妹，父母皆已去世，只在富山有远房亲戚。

若桥过去奉公守法，从未有过前科。实在难以想像这样的一个人竟会杀害采访对象、和尸体共度两周。他究竟为何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呢？

我向那名记者问了同样的问题，他回答道：「若桥在侦讯时声称，自己是怜悯被害人为病所苦，才会想『尽快帮她脱离苦海』。但我觉得，他杀人后的一连串行动很令人匪夷所思。」

「警方有重新调查熊切敏殉情案吗？」

「因若桥采访的是七年前的『熊切敏殉情案』，所以警方也曾注意到这两个案件的关联性。不过他们并没有重新调查，我想，大概是因为殉情案的两位当事人都已死亡，再查也是徒劳无功吧。」

若桥为了证明自己的「殉情伪装说」并无错误，在别墅里向七绪的尸体长篇大论。

没想到真相至今仍是个谜。

若桥的推断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新藤七绪是假殉情、真杀人，她又为何答应若桥的邀访，最后甚至和他同居？

七绪是真心爱着若桥吗？还是别有居心呢？如果七绪真杀了熊切，若桥是如此渴望找出熊切案的真相，七绪又怎会和他在一起呢？

然而，无论我心中存有多少疑问，七绪已然离世，我们已无从得知她的真正心情。

我把这件事告诉那位记者后，他拿出一份资料，说是可以给我参考。

「这份资料是在杀人现场，也就是被害人家中找到的东西，是我请警方让我复印的。」

那是两张用素色信纸写成、笔迹端正的信件备份。

那位记者说，这是警方搜索七绪家时，在卧室书桌抽屉里找到的证物。

笔迹鉴定结果证明，这封信确实出自新藤七绪之手，信纸上也未发现任何若桥的指纹。

以下是信件全文——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突然间很想写些什么，便动手写起这封信。写这封信并非是要给谁看，但如果您看了这封信，还请包容我的拙文劣字。

自三年前家母去世后，我的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有时是一整天下不了床，有时是一整天水米不进。虽去看了好几次医生，却迟迟无法找出原因。

有时我会想，我会不会就此死去呢？与其充满痛苦地活着，倒不如死了图个痛快。虽然不知会要以何种形式离去，但我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要与世长辞了。

我很清楚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因为始作俑者正是我本人。一切都源于七年前，我悖离人道，做出骇人听闻之事的那天。

对此，我从未感到一丝后悔，直到今天我仍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因此，即使老天要我潦倒而死，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但是，如果说我已对世间毫无恋栈，那是骗人的。

因为我身边出现了一个值得珍惜的人。

当初因为害怕东窗事发，我郑重地拒绝了他的邀访。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若放任他不管，他总有一天会追查到对我恩重如山的那个人，于是便接受了他的采访。

没错。当初我之所以和他接触，是为了「害怕事迹败露」这种可恶的理由。

然而……随着和他相识渐深，一股奇妙的感情在我心中萌芽，就连停止在七年前的时间……也因他而再度转动。

一丝曙光射进我那紧闭而阴暗的心中，唤醒我尘封已久的「希望」。自从和他一同生活后，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要为他生儿育女，共度一生。

当然我很清楚，像我这种天理不容的女人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但是……

难道真的无法美梦成真吗？

我从不怨天绝我命，只怨上天将他带进我的生命中。

因为如果没有他，我就能毫无牵挂地去另一个世界了……

二○一○年二月十六日

××××（新藤七绪本名）

信中可看出，新藤七绪似乎早已对死有所体悟。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信中默认自己杀害熊切，以及坦承对若桥有极深的恋慕之情。

她对若桥的感情是真的。

这封信显示七绪对自己犯下的滔天大罪深感苦恼。多年之后，她遇见想要解开案件真相的若桥，并为若桥所深深吸引，觉得他是将自己从罪孽中解放出来的救世主。

若桥又是怎么想呢？他在作品中曾吐露对七绪的心意——

对熊切的妒意如烈火一般燎遍全身。

而我的身体，我的心，似乎就要被这把妒火燃烧殆尽。

看来我已疯狂爱上七绪。

这是若桥的真心话吗？如果他真的「疯狂爱上」了七绪，又为什么要将她杀害呢？

为此我询问那位记者的意见，他回答道：「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若桥本名）非得杀害对他痴心一片的七绪不可。他也真是个人渣，丢我们媒体的脸，既然身为记者，发现七绪的罪行后应该要劝她赎罪自首才对吧？可是他竟然杀了人不够，还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

我抬起头来。

「……丧尽天良？什么意思？」

那位记者的表情瞬间僵掉。我等了一阵子，看他无意回答，又问：「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您是真的不知道吗？」

他深深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长江先生您一定知道。」

他表情沉重地思考了一阵。

「好吧！请您跟我来。」

语毕，他拿起帐单起身，示意我跟他走。

走出咖啡厅，他带我到位于电视台三楼的一间五、六人用小会议室。

「请您在这稍等一下。」说完便板着脸走了出去。

约十分钟后，那位记者腋下夹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回来了。

他坐到我旁边，打开电脑，一脸神秘地对我说：「若您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看这部电脑中的影片档是最快的方式……先声明一下，影片内容非常惊人，您确定要看吗？」

「当然……到底是什么样的影片？」

他想了一下回道：「您看了就知道。」

「好，那您播放吧。」

记者默默点了点头，将萤幕转向我，点开影片档。

影片开始播放。

山间小屋风格的客厅——

画面上没有人。

摄影机照向四周，接连印出未上漆的原木墙壁、占据客厅一角的火炉、屋子中央的藤制沙发组，客厅旁边的饭厅里则放了一张大型木制餐桌。

看来这是两桩案件的事发别墅。

萤幕右端的日期显示「2010/3/4 16 :××」，也就是七绪的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

若桥在作品中提到，他抵达山庄后曾测试摄影机还能不能用，想必这就是那时的影像。

摄影机逐渐靠近客厅中央的藤编两人座沙发和玻璃桌，沙发上放了一个约四、五十公分宽的黑色波士顿包。

镜头拉近拍摄波士顿包，拍摄者从左方伸手至镜头前，准备拉开包包拉链。

拉链缓缓地拉开，露出包包里的东西——

我不禁别过头。

波士顿包里装的是……

女人的头。

她头戴「粉红色毛帽」，皮肤呈现红紫色，白浊的眼球已经失去了生命该有的光芒。

那画面令我无法直视。然而，她从波士顿包向外偷看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

回到东京后，我迟迟忘不了在山梨看到的影片。

影片并未就此结束。

作品中提到，若桥在喝下安眠药红酒后曾对七绪进行「最后的访问」。

访问全程也保存在那位记者的电脑中。

若桥将七绪从波士顿包中拿出来放在桌上。

只有头颅，没有身体。

镜头外传来拍摄者若桥的声音。

将近二十分钟，若桥不断向她提问，偶尔还会回话。

那光景简直惨不忍睹，令人无法直视。

那位记者说，这个档案是他从搜查人员那拷贝来的，据说警方原本要交给法院作为证据。

没想到若桥竟以这么不堪的方式对待尸体，令人闻之愕然。

受到影片惊吓后，好一阵子我都无法冷静思考案情。但多亏了那位记者朋友提供的宝贵资料，让我得知尸体状况，因此解开了不少疑点。

第一，若桥的尸体运送方式终于有了眉目。

我想，他应该是将头颅放在包包里。这么一来，即使出入公园、放在副驾驶座也不会被人发现。

仔细阅读文章，会发现若桥二月二十三日去公园时「带着包包」，三月四日到达别墅时也曾「拿起副驾驶座的波士顿包下车」。

第二，在知道尸体只有头颅后，我又在文章中有了新发现。

若桥果然安排了不只一个「把戏」。

以下是若桥杀害七绪两天后的记述——

（以下节录自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之内容）

七绪的状况一直不见好。

身为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应该帮忙一点家务。于是我将她留在家里，一个人到附近的超市购物。

首先，我到生活用品区拿了垃圾袋、菜瓜布和除臭喷剂。

异常寒冷的生鲜区前站了许多挑选肉品的主妇。

处里完日用品和食材后，经过书籍区时，想到七绪车上没有卫星导航，便拿了首都圈地图去结帐。

和上次同样的把戏，若桥在该段落清楚交代了七绪的状态。

如果您还是看不出来，请念念看每行第一个字。

在知道尸体的惨况后，继续阅读以下段落你会发现，很多情景根本并非我们原本想像的那样。

（以下节录自二○一○年二月二十二日之内容）

买完东西回家后，我进厨房开门跟七绪说：「今天晚餐我来做。」随后冰入刚买的豆腐，从蔬果柜中拿出白菜、茼蒿、舞茸放在冰箱对面的调理台上。

今晚我打算煮之前七绪做给我吃的火锅。切好菜后，我从冰箱中拿出事先切好的胸肉、腿肉块开始料理。七绪在背后看着我，似乎很期待我的手艺。

三十分钟后大功告成。

我牵起七绪的手往起居室走去。

沙锅里的白浊汤底是我从昨晚就开始熬的特制肉骨高汤。我战战兢兢地将切好的蔬菜、肉块放进锅中，就怕没有七绪煮的好吃。

等肉熟得刚刚好时，我迫不及待地夹起煮得粉嫩的胸肉品尝，肉汁的香甜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还真美味。

然而，七绪从头到尾都没动筷子。

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她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真令人担心。

若让您感到恶心想吐，我很抱歉。

但事实上，若桥杀害七绪后，确实对她的尸首做出如此惨无人道的事。他会被送交精神鉴定，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若桥的行为根本就是泯灭人性。

若说他的犯行是出自精神问题，似乎很有道理。

但是，我对这个结论总觉得无法释怀。

第一，若桥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在报导文学中暗藏「密码」？第二，杀死七绪难道还不够吗？为何还要残酷虐尸？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

就案发现场找到的七绪亲笔信来看，七绪虽然为自己的犯行所苦，却还是不禁被若桥所吸引。

那么若桥呢？

虽然他在文章中说自己「已疯狂爱上七绪」，但这句话可信吗？

若桥侦讯时强调，自己写的「字字属实、毫无虚言」。

竟然如此，他为何杀掉挚爱？甚至对尸体做出惨绝人寰的行为？

若桥是否着了古时日本人的「心中」魔道，因而坠入狂乱的爱情深渊？

还是说，这些行为的背后有不为人知、埋藏在黑暗深处的秘密？

这些答案，只有身在黄泉的若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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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遇见《卡缪的刺客》已过了四年以上的时间。

这篇曾遭禁刊的作品能成功问世，得归功于许多相关人士的支持。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若桥吴成的亲人（恕在此无法公布他们的真实姓名），谢谢你们答应让这本书出版。

以及新潮社的新井久幸先生、堀口晴正先生、大庭大作先生，谢谢你们帮我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追记1〕

二○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左右，在东京都大田区的大井埠头附近的道路上，发生了一起自用车车祸事故，女驾驶当场死亡。事后证实死者为女星永津佐和子。

因永津血液中测出高酒精浓度，且现场并无煞车痕迹，所以警方判断车祸原因为：驾驶酒后打瞌睡。最终以意外事故结案。

〔追记2〕

在本书出版的过程中，我为了取得若桥家属的同意，曾经亲自前往若桥的富山老家拜访。他的亲人们盛情提供若桥的遗物，也帮助我顺利地完成了这部作品。

此外，在若桥留于看守所的遗物之中，我还发现了一本他在拘留期间所使用的笔记本。

那是一本只有B5 大小的大学笔记本。

里面几乎全是空白的内容，没有任何书写过的痕迹。唯独只有一页有着若桥亲笔所写的文章。

上头的日期写着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也就是若桥自杀的前一天。

经我判断，这是若桥的「遗书」，也是这篇报导文学的最终章。因此我决定将它作为本书的结尾。

〔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三）〕

难道在现在这个社会，古时的「心中」已不复存在了吗？

相守以死、至死不渝……这样的爱情是否已经绝迹，隐身至奇幻小说和童话故事当中了呢？

并没有。

现在这个社会依然有「相守以死」的爱情。

定情之后，有终极喜悦在等着我们……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和七绪同居的这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所以我才会纠结不已。

之所以会勒住她的脖子，并非出自什么使命感，而是希望为病痛所苦的七绪可以早日「脱离苦海」。因为七绪在经历了严重的发病当时……曾经要求我「杀了她」。

不知不觉中，我也被爱火烧得满身疮痍，就这层意义而言，我真的「已疯狂爱上七绪」。

采访过程中，我发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也因此注意到自己的「宿命」。

虽然我不负所托，达成任务……

却也不知不觉坠入深渊，必死无疑。

我已经等不及要见新藤七绪了——

看来，我是个失职的卡缪的刺客。

わかはしくれなり（若桥吴成）

第一卷 编辑补充说明

（本说明涉及关键情节设定，请务必在看完全书后再行阅读）

◎ 皇冠编辑部

我在作品中安排了几个把戏。

——若桥吴成

本书在日本出版后，因为作者长江俊和在书中大玩文字诡计，引起读者在网络上热烈讨论。纪录片导演熊切敏因为得罪了政界大老神汤尧，神汤便派新藤七绪去刺杀熊切，记者若桥吴成在采访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藏在「视觉的死角」中不为人知的真相。神汤的日文发音因为近似「卡缪」，所以若桥便将新藤称为「卡缪的刺客」，并以此作为新书的书名。

但「卡缪的刺客」其实也是指杀了新藤七绪的若桥吴成自己，因为「若桥吴成」的日文拼音「わかはしくれなり」，将其拆解之后，可以重组成「われはしかくなり」，也就是「我是刺客」的意思。「新藤七绪」的日文拼音「しんどうななお」，拆解之后则可以重组成「どうなしおんな」，也就是「没有身体的女人」。

而日文中的「刺客」、「视觉」、「死角」这些字的发音全部都是「しかく」，就连用来隐藏人物姓名的「□」（四角）的发音也是「しかく」，所以作者刻意用「□」来代替若桥吴成与新藤七绪的真实姓名，其实早已暗示他们全都是「卡缪的刺客」！

除此之外，还有内文中已经解开的「我杀了七绪」、「七绪身首异处」等藏头讯息，这些令人玩味的「文字密码」，你都看出来了吗？

第一卷 插图